
第五章:沈妙的酒
第七天傍晚,沈妙把一杯酒推到她面前。
“喝。”沈妙说。不是商量的语气。
她们坐在工作室两条街外的一家日式居酒屋,木质吧台被岁月和人油盘出了包浆,烤串的烟顺着抽风机往上走,又被排气扇打回来,整间屋子弥漫着焦糖色的炭火味。沈妙下班前把绘图笔往笔筒里一插,说走,喝酒。宋晚说我不太想喝。沈妙说我也没问你。
青梅酒是温的,入口酸甜,后味有一点涩。宋晚抿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原木杯垫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圈。
沈妙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干了半杯,嘶了一声。“说吧。B超单之后你又发现什么了。”
“你怎么知道我又发现了。”
“因为你今天来上班的时候穿了一只蓝色袜子一只黑色袜子。”沈妙用筷子夹起一枚毛豆,没吃,放在碟子边上,“你宋晚,本科毕业答辩那天都要化全妆的人,袜子不是一个颜色。你心里有事。”
宋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左脚藏青,右脚纯黑,在吧台的暖黄灯光下差别不大,但确实不是一双。她今天早上站在衣柜前发了多久的呆,自己不记得了。
“他给我加了一条毛毯。新的。”
“就这?”
“标签都没拆。”
“就这?”
“大衣口袋我缝好了。他知道我翻过了,也知道我知道他知道。我们谁也不说。”
沈妙嚼了一口烤鸡皮,油在嘴里爆开,她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宋晚听清了——“两个哑巴结什么婚”。
“当初不是这样的。”宋晚说。
“当初什么样。”沈妙放下筷子,转过头来。她今天没画眼线,眼睛显小,但看人更准。
宋晚转着杯子。青梅酒在杯底晃出小小的漩涡。
“当初他追我。”她说。
三年前,宋晚二十七岁,刚和沈妙合伙开了工作室,租不起好地段,在老城区一栋商住两用楼里租了间朝北的屋子。冬天冷夏天闷,但她画图画到凌晨不觉得苦,因为苦的另一头拴着一个叫做“自己的事业”的东西。她那时候还不认识陆衍。
认识是在一个项目汇报会上。她给甲方汇报室内设计方案,甲方带了一个投行的人来——那个项目是商业地产,需要融资。她讲了一半,那个投行的人忽然举手。她以为要被打断了,心里一紧。结果他说:“你那个天窗的排水坡度想过吗?夏天暴雨会倒灌。”
满屋子的人都在谈投资回报率,只有他在操心天窗会不会漏水。
散会后他在走廊上等她,说刚才不是挑刺,是怕你被施工方坑。宋晚说谢谢,我也怕被坑。他说那我留个电话,以后有施工方面的问题可以问我——我不是设计师,但我监过工。她后来才知道,他在投行之前念的是土木工程,硕士毕业后才转的行。
第一次约她吃饭,约在周三。她说周三加班。他说那就周四。周四也加班。周五也加班。周六她以为可以不加班了,甲方一个电话她又去了工地。那天晚上九点她从工地出来,灰头土脸,头发上沾着腻子粉,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降下来,陆衍在驾驶座上翻平板,头也不抬,说:“上车吧,顺路。”
她的工作室在城西,他住城东,中间隔着一座跨江大桥。怎么都不顺路。
但她还是上车了。车里有粥,放在保温袋里,皮蛋瘦肉粥,还烫嘴。他在她喝粥的时候一言不发地开车,把她送到出租屋楼下,说了句“明天降温”,就走了。
后来她问他,你怎么知道我那几天在加班。他说你朋友圈发过一条——连续加班的第十七天,配了一张办公室窗户外面黑乎乎的照片。那条朋友圈发在一个月前。他保存了。他不点赞,但他保存。
追她那半年,他把“顺路”这个词用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她出差去苏州看工厂,他在高铁站“顺路”碰到了;她去家具城挑材料,他把车停在门口说“顺路过来看看”;她周末去外婆家,外婆住城郊,他来城郊“顺路”看一个项目。
沈妙那时候说,这人不是顺路,是把你的路走成了他的路。
但她那个时候不懂。她觉得他不说喜欢是因为谨慎,觉得他不夸她是嘴笨,觉得他把感情藏在行动里是一种更深沉的浪漫。她甚至觉得他们的相处方式很好——她说话,他听;她闹,他沉默;她需要什么,他就把那个东西准备好放在她一眼能看到的地方。她以为这是互补,是默契,是天生一对。
求婚那天,在她外婆家。
外婆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毛毯,看这个西装穿得一丝不苟的年轻人把水果刀当螺丝刀使,给她修好了老收音机的天线。外婆说这小伙子话少,手稳。陆衍走到宋晚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戒指盒,打开。素圈钻,不大不小。
他说:“宋晚,我不会说话。但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会在。”
她哭了。她以为这句话够用一辈子。
居酒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烤串的烟在抽风机的嘶嘶声里打着旋上升。宋晚把青梅酒喝完,示意老板再加一杯。
沈妙没有再嚼东西,静静听完了这一段。然后说:“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你回答我。”
“你问。”
“你提离婚。是因为不爱了,还是因为累了。”
宋晚接住老板递过来的第二杯酒,没有立刻喝。酒液在杯子里轻轻晃荡,映出吧台上方的纸灯笼,白光变成橘色。
“累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还爱吗。”
她不说话了。
沈妙替她说了。“还爱。你就是累了。他那种人,什么都做,什么都不说。你等了三年,等到的是他每天早上一杯豆浆和一句废话都没有的便条。你以为他不说就是不在乎。结果你翻到了那张B超单——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从来不说。”
“你为什么总能说对。”宋晚苦笑。
“因为我不在局里。你在局里,你当然看不清楚。”沈妙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她的杯沿,“你俩就是一个问问题的人嫁了一个答不出的人,答不出的人就用行动写答案,但写完了从来不交卷。”
“那我该...”
“别问我。我今天只负责把你灌醉。”沈妙说。
宋晚笑起来,是这七天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短,轻,像灯光在水面上跳了一下。
她趴在吧台上,一只手托着下巴,忽然想起一件事。“你知道他看书用便条纸当书签吗。”
“什么书。”
“《建筑十书》。从我床头柜拿的。我去年翻了几页就放下了,他在看,快看完了。”
“看你的书干什么。”
“不知道。也许,”宋晚顿了顿,“也许他在找我留下的东西。”
沈妙沉默了几秒,给两个杯子都斟满。“第六天你跟我说他还坐在那把扶手椅上,第七天还是。他在等你叫他回沙发。”
宋晚没回答。她嘴里含着半口酒,青梅的甜和酒精的灼热混在一起,慢慢滑下喉咙。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屏幕上是陆衍的消息。寥寥几个字,和他的人一样简省,没有多余的话。
“衣柜的暖光灯坏了。我换了新的。你如果还要收东西。”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衣柜的暖光灯。3000K。她挑的色温。他换了新的,还是那个色温。他知道她要收东西——收那些还挂在衣柜里的她没搬完的衣服。他帮她换了一盏灯,免得她摸黑收拾。
他没有说“别走了”。他说的是“灯换了”。
宋晚把手机扣在吧台上。屏幕朝下,亮光被压成了细细一圈。
“谁的消息,”沈妙明知故问。
“他把灯换了。”
“然后呢。”
宋晚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给我腾出地方。他永远在给我腾地方。”
“你呢。”
她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取下。青梅酒还剩半杯,她没有喝完。
“沈妙。你结账。”她穿上外套,“我明天请你。”
“你去哪。”
“回去看看那盏新灯。”
她推开居酒屋的木门,门框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春天的夜风还是凉的,裹着烤串摊的焦香扑面而来。她站在路边给陆衍回了条消息:什么色温。
几乎秒回。还是一贯的极简风格,没有标点,直接写了几个数字。
3000K
她看着这三个数字,眼眶忽然热了。不是第一次看他写这个规格,是她画图纸的时候写过太多次暖光,每次他都在旁边看着,从不出声。
但记住了。
宋晚把手机塞回口袋,和那四张便条塞在一起。她往前走,脚步比来时快,风衣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她没有想清楚接下来要说什么,她只是想回家看看那盏灯。
而家里,那间卧室的门仍然虚掩着。只是今晚,客厅比以往更暖了一些——因为陆衍在等她出门回来的时候,把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也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