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暴雨
第十一天,雨是从下午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小雨,是直接砸下来的暴雨。宋晚在工作室画图的时候听见屋顶铁皮被雨点打得轰轰响,像有人在天台上敲架子鼓。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空是浑浊的青灰色,云层压得极低,把文创园里的红砖烟囱拦腰吞没了。她放下铅笔,走到窗前。雨水顺着玻璃往下冲,窗外的世界变成一片流动的模糊。
“你带伞了吗?”沈妙在背后问。
“没有。”
“让你老公接。”
“他今天没出差。”宋晚说完才发现自己用了一个奇怪的词——“没出差”。不是“他在家”,是“没出差”。好像他不出差已经成了一件值得被单独说出来的事。
她给陆衍发了条消息:带伞了吗。
秒回:在车上。
又过了几秒,追了一条:你带了吗。
宋晚看着这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两秒。他问“你带了吗”。他在问她。这十一天来他第一次主动在微信上问她一个问题。
她回:没。
他说:几点下班。我来接你。
她打完“六点”,发送。然后把手机扣在图纸上。屏幕朝下,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朝上了。
六点整,陆衍的车停在文创园门口。雨还是那么大,雨刮器来回摆的速度比他心跳还快。宋晚用包挡着头跑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外套湿了一半。车里暖气开着,电台调在一个古典乐频道,声音开得很低,钢琴像在隔壁房间弹的。
“堵。”他说。就一个字,但他的意思是“所以我来早了”。
“嗯。”她说。一个字,但她的意思是“我猜到了”。
从工作室回家的路平时开二十分钟,今天开了四十分钟。雨太大,路面有积水,两辆小车在白鹭路上追尾,把半条道堵死了。陆衍绕了一条远路,从老城区边上转过去。雨幕把街灯切成模糊的橙色光斑,车窗外的城市像一幅被打湿的水彩画。
两个人在车里几乎没有说话。但沉默和前些天不一样。前些天的沉默是一堵墙,今天是一层薄纱。
到家七点多了。两个人身上都沾了雨水,陆衍的西裤膝盖以下全湿了,鞋里灌了水,踩在玄关的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他说:“你先洗。我点外卖。”
宋晚洗了个热水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裹在毛巾里,换上干爽的家居服。陆衍也冲了澡,换了灰色T恤和运动裤,正蹲在茶几前拆外卖袋子。雨太大,附近常点的那家店不送,他换了一家没点过的店,点了三个菜:酸辣土豆丝、红烧肉、一盒水煮鱼。水煮鱼的盖子上贴着一张小标签,手写的一行字:微辣,老板说这个不放辣椒不好吃。
宋晚看了一眼标签,笑了一下。陆衍抬头看她。她说:“这家店老板挺有意思。”
“还行。”他把筷子从塑料袋里抽出来,用餐巾纸擦了一下,递给她。她接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都没有躲。
吃到一半,宋晚的胃开始隐隐作痛。不是刺痛的剧痛,是一种拧着拧着的闷疼。她放下筷子,喝了一口热水。没用,越来越疼,从闷疼变成绞痛。
她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这次手在发抖。
“怎么了?”陆衍放下碗。
“胃有点——”她话没说完,后背一凉,冷汗从后颈渗出来,接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她从餐椅上滑下去的时候陆衍已经绕过桌子了,一只膝盖磕在地板上,另一只手捞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从半空截住。
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能闻到他T恤上残留的洗衣液味道和冲过澡后干净的皮肤味道。她的手指攥着他后背的布料,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肚子疼。”她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疼得发颤。
陆衍没说话。他把车钥匙从鞋柜上抓过来,手机塞口袋里,另一只手扶着她站起来。她的手冰凉,冰得他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他说:“你靠着我。能走吗。”
她走了两步,膝盖发软。他干脆把她的手往自己脖子上一搭,弯腰把她背了起来。
宋晚伏在他背上。他的背很宽,后背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T恤下面能感觉到骨头和肌肉的界线。下楼梯的时候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不颠。外面雨还在下,他把她放在副驾上,调好座椅靠背的倾斜角度,然后脱了自己的外套裹在她身上。他关门的声音很轻。
医院急诊科的灯是冷白色的。
陆衍攥着急诊单站在走廊上,手指关节发白——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把全部力气都收进了拳心里。宋晚被推进去检查的时候,他就站在走廊上等。旁边是护士站,几个护士在交接班,声音嘈杂地报着各床的体温和血压。他听不见。他耳朵里只有她在车上说的那句“肚子疼”和她滑下去时喉咙里发出的那一声极轻的呻吟。
医生出来的时候他一步跨过去。医生说,急性肠胃炎,不严重,打完针再观察一下就行。陆衍问,什么引起的。医生说,可能是吃了太辣太油的东西,也可能是最近压力大、休息不好、饮食不规律。陆衍说谢谢。医生走了之后他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直到门框边传来护士叫家属的声音。
“打完针了,让她再坐一会儿,别马上起来。”护士一边整理托盘一边随口说,“你老婆挺能忍的。肠胃痉挛疼起来很厉害,她一声没喊。”
护士推着推车走了。走廊里静下来,消毒水和退烧针的味道混在一起,冷而尖锐,像把医院外那些湿润的春夜空气一刀切开了。
宋晚被安排在走廊的观察椅上坐着,手背上贴着输液后止血的胶布。她脸色发白,嘴唇有些干,但神情清醒了很多,疼痛已经被止住了。陆衍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放在她手里。然后他蹲下来,右膝着地,把她脚上的拖鞋重新套好——刚才背她的时候蹭掉了一只,他一直没发现。她靠在椅子上,低头看着他的头顶,他的头发还没干透,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今天格外顽固。
“粥。”他说。
“什么?”
“打完针要喝粥。医生说。”他站起来,掏出手机查附近还在营业的店,“我出去买。你在这儿等一下。”
“陆衍。”
他停下动作,低头看她。
宋晚烧得有些迷迷糊糊,困倦和药物一起涌上来,理智沉下去,本能浮上来。她伸出手,手指摸索着碰到了他的手腕,然后攥住了。她的手很小,圈不住他整只手腕,只能抓住半圈,指尖卡在他腕骨凸起的地方。她抓着他,像抓着某样沉在黑暗水底的东西,不抓就会漂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陆衍”。
后面的字也许是“别走”,也许是“对不起”,也许什么都没有。药效在她身体里散开,她的手松了松,但仍没完全放开,只是从他手腕滑到了掌心。
他站在她面前,一只手被她攥着,另一只手上攥着还没熄屏的手机,上面还停在粥店的搜索页面。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把她的手握在了掌心里。
她睡着了。头靠在他的手背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走廊里的冷白灯打在她的侧脸上,把眼眶下那团青灰色照得无所遁形。
陆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抽回手。他就那样坐着,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把外套牵过来盖在她腿上。
从急症室回来已经是后半夜。雨停了。车灯扫过路面,地面上的积水反着碎银般的光。宋晚靠在后座椅上,身上盖着陆衍的外套,半梦半醒。她听见雨停了,听见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听见陆衍把车窗降下来一点又升上去——大概是怕她冷。她想说“不冷”,但嘴巴张不开。
到家之后他扶她上楼。她摇摇晃晃地走,半靠在他身上,他的手扶在她腰侧,力道很轻,虚虚地托着,像一个不太敢用力但又不敢放手的姿势。
他在卧室门口停了一下。
“你今晚睡床。”他说。
“那你呢。”
“沙发。”
她靠着门框,摇了摇头。“我睡沙发。沙发现在是我的了。上面有我的窝。”
他没说话,但他把羊绒毛毯从沙发拿到了床上。然后他给她倒了热水,把胃药放在床头够得到的位置,又把垃圾桶挪到床边。
“有事叫我。”他关了卧室的灯——没关那道门缝里的走廊灯,让它漏进来一点微光。然后他退出去,顺手将门留着那道缝隙。
宋晚躺在床的左侧。右侧的枕头空着,枕套上已经没有他的味道了——他最近一直睡沙发,枕头也拿去沙发当靠垫了,床上只有她自己的气息。她闭上眼。腹痛已经退潮了,但她在退潮之后的沙滩上看到了一些东西。
她想起在被疼痛击中、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的那一刻,她第一个念头不是“我会不会出事”,而是“陆衍”。她害怕的时候,喊的是他的名字。三年来就算他什么都没说,她的身体还是本能地觉得他是那个能接住她的人。
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是凉的。她睁开眼,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沈妙的对话框里有一条消息,是晚上发的:暴雨,到家没。
她回:到了。他背我去的医院。
凌晨两点,沈妙居然秒回:???
宋晚打字:肠胃炎。没事。
沈妙:他什么反应。
宋晚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他抓着我的手一直到针打完。
沈妙发了一个表情。然后说:宋晚,这十几天你跟我说的所有事,你仔细想想——他哪一件像是在跟你离婚。
宋晚没有回这条。她把手机放在陆衍的枕头上,屏幕光慢慢暗下去,房间又回到只有走廊漏光的状态。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声响——他翻身了,沙发弹簧极轻地响了一下。然后安静。冰箱在厨房嗡了一声。水龙头还是没有拧紧,隔一会儿滴了一滴。
但今晚她觉得这些声音不烦人了。这些声音只是说:有人在。她还在这里。他也还在这里。
十一天,还剩十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