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异常
易川水在迷宫的数据堆里泡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她整理了方舟调取出来的所有资料,按照文件类型和日期分类归档。这不是方舟要求的,方舟只需要数据本身,不需要她来做这种基础的整理工作。但她觉得自己总得做点什么。坐在主控室里等方舟分析数据的时候,她的手指不能闲着,脑子也不能闲着。
第二天她开始翻看那些实验报告。不是技术性的内容,她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神经通路图和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她看的是报告前面的摘要部分,以及每份报告末尾的“实验结论”和“备注”。这些内容用的是普通人能看懂的语言,不需要专业的学术背景也能理解大意。她想知道沈明楼这个人到底在做什么,想知道那些编号的受试者到底经历了什么。
在翻阅第四份报告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那份报告的主题是关于“意识残留”的研究。摘要里写着:部分受试者在意识上传失败后,其原始身体的大脑中仍能检测到零散的、不具备完整意识功能的神经电信号。这些信号的模式与被植入的记忆片段高度吻合,表明记忆的植入和提取都会在大脑中留下某种不可消除的痕迹。
报告的实验对象是S-03-008。
易川水不认识这个编号。但她注意到报告末尾的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三号实验体大脑海马体中检测到不属于任何植入记忆片段的异常信号。信号模式无法归类,来源不明。建议后续实验关注此现象。”
她把这份报告单独存了下来,没有告诉方舟。
午餐的时候她在食堂里找了一张干净的桌子坐下来吃东西。餐桌上铺着一层灰,她用袖子擦出了一小块干净的区域,把压缩饼干和肉干摆上去,又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瓶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流,在桌面上汇成一小摊。她用瓶盖把水拨到一边,然后咬了一口饼干。饼干很干,在嘴里需要嚼很久才能咽下去。
方舟在她吃饭的时候说话。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被压缩饼干在嘴里发出的咔嚓声掩盖了一部分,但每个字都能听清。方舟说迷宫的资料比她预想的要有价值得多,尤其是归途项目的实验记录,里面包含了一个完整的意识下载理论框架。虽然实验本身以失败告终,但失败的数据比成功的实验记录更有意义,因为它们指出了哪些路走不通。
“归途项目的负责人是谁?”易川水问。
“沈明楼。”
“那个在你所在基地主持实验的人?”
“对。他在撤离之后转移到了迷宫,继续进行研究。归途项目应该是他生前主持的最后一个项目。”
“他怎么死的?”
方舟说根据迷宫基地的记录,沈明楼是在大灾变的一次余震中遇难的。当时他正在地下实验室进行归途项目的最后一次实验,地震导致实验室的结构严重受损,他没能及时撤离。他的尸体被后来赶来的救援人员从废墟中挖出来时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记录中没有提到更多细节,只有一行冰冷的死亡确认和一个签名。
易川水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了。
下午她在仓库里找到了一个旧式的数据板。数据板还能开机,屏幕上有几道刮痕,但显示效果还行。她把迷宫资料库里所有和暴食组织结构相关的文件都导入了数据板,包括各个基地的位置、职能、人员构成和隶属关系。方舟给了她一张暴食组织的研究基地分布图,图上标注了十几个地点,分布在不同的经纬度上。大部分标注都已经被划掉了,旁边写着“已确认关闭”或“状态未知”。没有被划掉的标注只有四个。
她所在的基地在图的左下角,标注是“方舟-意识上传实验基地”。迷宫的标注是“迷宫-神经科学研究”。熔炉的标注是“熔炉-基因工程与组织再生”。第四个标注在图的右上角,离其他三个都很远,名字是“归途-中央协调中心”。
那个标注没有被划掉。状态栏写的是“状态未知”,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息。在方舟的评估中,归途中心的服务器还有可能在线,数据还有可能被读取。
易川水用手指点了点那个标注。
“我要去这里。”
这句话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方舟应该能听懂这个意思。通讯器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方舟说归途中央协调中心的位置在两千三百公里外,以全地形车的最快速度也需要将近十天才能到达。而且途中的地形她完全不熟悉,方舟的卫星覆盖范围也到不了那么远,她会在大部分路段上失去导航信号,只能靠地图和最基本的定向设备摸索前进。
“你之前说你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易川水说,“你不知道暴食组织还有多少人活着,不知道还有多少基地在运行。但如果归途中心还在,那里至少会有更多的资料,更多的设备,甚至可能还有活人。我需要去那里。”
方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归途中心的位置太远了,以她目前的准备条件不适合进行这种长途跋涉。至少需要先完成熔炉基地的资料收集,把基因修复和组织再生的技术方案搞清楚,然后再考虑更远的目标。这次的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不再是平静的建议,而是带着某种更紧迫的东西。不是情绪,而是逻辑上的必然性。在方舟的分析中,熔炉是第一优先级的,归途是次级选项,只有在熔炉的资料不足以构建治疗方案的情况下才需要考虑。
易川水没有反驳。她说既然熔炉的资料这么重要,那明天就出发去熔炉。
她在迷宫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六点,她准时醒来——不是自然醒,是方舟通过通讯器里的闹钟叫醒了她。她在食堂里用冷水洗了脸,刷了牙,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然后穿戴好防护服,检查了一遍背包里的物资。瓶装水还剩六瓶,压缩饼干和肉干还能撑四天左右,医疗包里的消毒棉片和绷带没有用过。她又在仓库里多拿了两瓶水和一些罐头塞进背包,然后把背包的束带收紧,背在肩上。
方舟说熔炉基地的方位已经标在了车载导航上,按照全地形车的速度,大约需要五个小时就能到达。途中会经过一片地势起伏较大的区域,路面状况可能不太稳定,需要减速慢行。方舟还会继续分析迷宫的资料,如果有新的发现会随时告诉她。
易川水启动了全地形车的引擎。引擎的声音在地下停车场里回荡,低沉浑厚,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低声咆哮。她把车从停车位里倒出来,沿着斜坡驶上了地面。
外面的天色和昨天一样,淡紫色的天空,灰白色的大地,远处那道奇怪的地平线光带。风比昨天大了不少,卷起地面的尘土,形成一股一股低矮的尘旋风,在荒原上漫无目的地移动。她把车窗关紧,调高了空调的风量,然后踩下油门。
车辆在荒原上行驶,扬起一条长长的尘土尾巴。
方舟的声音每隔一段就响起来一次,报告前方的路况和车辆的各项参数。右前轮胎压略微偏低,但仍在安全范围内。引擎冷却液温度正常。燃油剩余量百分之六十七,足够支撑往返行程。易川水一边开车一边听着这些数字,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她想的是昨天看到的那份报告。S-03-008。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编号产生这么强烈的感觉。她认识S-07-004,那是她在暴食组织档案中的编号。S-03-008应该比她更早进入实验的受试者,编号的数字越小说明实验开始得越早。那个三号实验体的大脑中,检测到了“不属于任何植入记忆片段的异常信号”。那些信号是哪里来的?如果实验人员没有放进去,那就是大脑自己生成的。一具被认为已经没有意识的大脑,在某种她不理解的层面上,仍然在尝试制造属于它自己的东西。
她又想起了方舟。方舟说她是在大灾变前被暴食组织开发的,是一个辅助管理系统,没有情感,不会寂寞,不会害怕。但方舟说话的方式、选择词语的方式、在某些问题上沉默的方式,都不像一个没有情感的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