忒休斯之船
忒休斯之船
作者:载酒扶光
科幻·末世危机完结55983 字

第九章:项目记录

更新时间:2026-04-28 14:31:19 | 字数:2571 字

经过一番寻找,易川水终于在墙角发现一个柜子,柜门半开着。她走过去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摞着几十本装订好的实验报告。最上面的一本封面上写着“神经网络重建实验记录第17卷”,编号和日期都是用印章盖上去的,红色的印油有些洇开了,模糊成一小片不太规整的红色阴影。她翻开封面,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大脑结构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各个脑区的功能和连接关系。图画得很精细,每一根线条都清晰可辨,但从笔触的走势能看出来,画图的人在画到某些区域的时候用的是不同的力度,加重了下笔。

方舟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打断了她的翻阅。接入成功了,方舟正在调取迷宫服务器中的所有数据。迷宫的数据量比种子库大得多,可能需要几个小时甚至更久才能全部完成。方舟建议她利用这段时间在基地里探索一下,看看有没有食物和水源,顺便熟悉一下基地的结构。

易川水把实验报告放回柜子里,走出了主控室。她没有刻意选择方向,只是沿着走廊随便走了走。迷宫的内部比她想象的要有序,虽然在暴力的结构层面上它像一团乱麻,但在功能分区的逻辑上是清晰的。实验区在走廊的左侧,所有房间的门上都有金属铭牌,刻着房间编号和功能名称。生活区在右侧,门上的铭牌是塑料的,白色底,黑色字,有些字的漆已经脱落了。走廊的尽头有一个小型的食堂,面积不大,摆了四张长条形的桌子和十几把椅子。食堂的厨房里还有一些餐具和炊具,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冰箱的门没有关严,里面的东西已经彻底腐烂发黑,散发着浓烈的臭味。她赶紧把冰箱门关上,退出了厨房。

她在食堂里找到了一箱未开封的瓶装水,生产日期是大灾变前的一年,还在保质期内。她把整箱水搬到主控室,然后继续搜索。在离食堂不远的一个房间里,她找到了一个仓库,里面放着大量的物资,包括压缩食品、罐头、医疗用品、工具、衣物,甚至还有一些简单的娱乐用品,比如几副扑克牌和一盒象棋。这些物资足够一个人在这个地下设施里生活好几年。

方舟的数据调取还在继续。数据量比她预估的要大得多,迷宫服务器中保存的资料涵盖了暴食组织在神经科学领域几乎所有的研究成果,从最基础的理论模型到最详细的实验数据,全部都还在,没有被带走,没有被清空,甚至没有像种子库那样被设置为封存状态。有些数据可能自从大灾变之后就没有被任何人访问过,访问日志里最近的记录显示的是三年前的时间戳,之后就是一片空白。

易川水把物资仓库里的好东西整理了一下,挑出了一些可以随身携带的东西——几块压缩饼干、一袋肉干、两瓶水、一盒医疗包、一套换洗的内衣。她把这些东西装进背包,又把背包放在主控室的角落,这样临走的时候不会忘记拿。

下午晚些时候,方舟完成了数据调取。她从迷宫的服务器中找到了大量和神经网络重建相关的资料,包括多个完整的实验数据集和详细的操作记录。这些资料里面很可能包含了她需要的关键信息。

但她也发现了别的东西。

迷宫这个基地在大灾变前的最后几个月里,一直在进行一项高优先级的研究项目,项目名称叫“归途”。归途项目的研究目标和方舟一直在寻找的东西高度吻合——将人工智能的意识下载回人类身体的完整技术方案。和方舟之前检索到的所有资料不同,归途项目不仅有理论研究,还有实际的实验数据,而且这些数据看起来非常完整,从最初的概念验证到最后一次实验的完整记录,一应俱全。

但有一个问题。归途项目的实验记录中,实验对象一栏写的不是编号,而是一个名字。那个名字易川水不熟悉,但方舟认识。那是沈明楼的名字,暴食组织在方舟所在基地的负责人,那个在实验记录上写下“脑死亡”三个字然后带着所有人撤离的人。

归途项目的最后一次实验,进行的时间是暴食组织从方舟所在基地撤离后的第三天。实验地点就是迷宫这个基地。实验的内容是将一个已经从人类意识转化为AI的存在,重新下载回一具克隆体的大脑中。实验的结果在记录中只写了四个字:实验失败。

易川水问方舟这个发现意味着什么。方舟说这意味着暴食组织在她之后确实又进行了意识下载的研究,而且取得了一定的进展。迷宫的资料里包含了很多她之前不知道的技术细节,这些细节可能正是她需要的拼图的关键部分。

“那你能用这些资料治好我吗?”易川水问。

方舟说需要时间来分析。这些资料虽然很多,但大部分都是片段式的,需要和其他基地的数据交叉验证才能确定哪些是可靠的、哪些是无效的。她需要把种子库和迷宫的所有数据整合在一起,和自己在过去三年里积累的研究成果进行对比,建立一个新的理论框架,然后才能确定下一步的方向。

易川水在迷宫过了一夜。她没有在主控室睡,而是在生活区找了一个没有被破坏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单人床,床上的被褥已经发霉了,她把被褥卷起来扔到一边,从仓库里拿了一条干净的毛毯铺在床板上。房间没有窗户,门关上后就是一个完全黑暗的、密闭的盒子。她躺在黑暗中,把毛毯裹紧,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没有其他声音,迷宫的地下部分比荒原还要安静,那种安静是彻底的、完全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像是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方舟在通讯器里说,明天的计划是前往第三个研究基地。那个基地距离迷宫大约两百五十公里,代号“熔炉”,主要研究领域是基因工程和组织再生。如果能从熔炉获取相关的基因修复和组织工程技术,再结合迷宫在神经网络重建方面的突破,就有希望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治疗方案。

“你觉得我能撑到那个时候吗?”易川水问。

“能。”方舟的回答几乎没有停顿,“你的身体状况比数据模型预测的要稳定得多。按照目前的衰减速度,三年甚至更久都不成问题。”

易川水没有回应。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放松了身体。肌肉一点一点地解开紧绷的状态,像一根被慢慢拧松的弦。呼吸变得更深更慢,心跳也从每分钟七十多次降到了六十次左右。方舟在通讯器的另一端监测着这些数据,没有说话。

在完全入睡之前的最后一刻,易川水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方舟,你有过害怕的时候吗?”

通讯器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方舟说:“没有。我不会害怕。”

“那你觉得什么是害怕?”

“一种和生存相关的保护机制。当生物体感知到威胁时,大脑会释放特定的化学物质,激活交感神经系统,产生一系列生理反应。这些反应的总和,就是你们称之为‘害怕’的东西。”

易川水轻笑,“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个。”

方舟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易川水以为通讯器坏了。然后她听见方舟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我不知道那种感觉。但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易川水没有再说任何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