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助手
防爆门在身后关闭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一个巨大的胸腔在叹息。易川水没有回头。她站在门内的走廊里,等着眼睛适应这里的光线。
归途基地的内部比她预想的要明亮很多。走廊的天花板上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平板灯,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光线均匀地铺满了整个空间。地面铺着浅灰色的防滑瓷砖,接缝处填充着某种深色的密封胶,工整平直。墙壁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块触摸式的信息面板,面板上显示着当前所在位置和方向指引。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空调系统送出的循环风的轻微凉意。
走廊里有人走动。大多数人穿着和她一样的浅蓝色制服,少数人穿着白色实验服。他们的步伐都不慢,面无表情,像是在赶时间。没有人多看她一眼,一个新人入职在这么大的基地里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事。她跟着走廊墙壁上的方向指示牌走了几分钟,找到了人事部门的办公室。
人事部门的办公室不大,被隔成了好几个工位。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坐在最外面的工位上,桌上堆着厚厚一摞纸质文件和数据板。女人抬头看了易川水一眼,目光在她的身份卡插槽位置停了一下,看到她还没有插卡,就明白了她是谁。女人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推过桌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易川水坐下。
入职手续花了大约二十分钟。易川水填了表格,签了保密协议,领了身份卡和工作制服,在内部系统里激活了自己的账号。身份卡是一张白色的塑料卡片,正面印着她新的照片和“李雅”这个名字,背面是一串数字编号和一个二维码。卡片很轻,边缘有些毛刺,她用拇指刮了一下,把它别在了胸口的制服口袋上。工作制服是浅蓝色的,面料挺括,左胸口缝着暴食组织的徽章,口袋的位置刚好能装下身份卡。
办完手续后,人事部那个年轻的女实习生带她去了基因研究部门的办公区域。基因研究部门在基地的四楼,占据了整层楼的一半面积,另一半是细胞生物学部门。走廊在这里变得更窄了一些,两侧的门上都挂着金属铭牌,写着房间编号和用途。实习生在一扇写着“基因研究部门-第三项目小组”的门前停下来,敲了两下,然后推开门,示意易川水进去。
房间不大,摆了四张桌子。三张桌子上放着数据终端、文件架和一些个人物品,还有一张桌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数据终端的基座。靠窗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头发有些灰白,正在看一份打印出来的报告。他看到易川水进来,放下报告,站起来做了自我介绍。他叫周远,是第三项目小组的组长。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偏慢,每句话之间会有一个短暂的停顿,像是在想下一句该说什么。
“李雅,熔炉过来的。”周远说的是陈述句,不是在问。
易川水说是的。
周远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从熔炉出来,也没有问她在大灾变期间经历了什么。他只问了一下她在熔炉的时候主要做什么工作,听到“基因样本管理”这个回答之后,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这个答案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他说基因研究部门的工作节奏比熔炉要快一些,样本管理的经验在这里用得上,但需要尽快熟悉这边的实验流程。说完他朝实验室的方向喊了一声“何铭”,一个年轻男人从实验室那头探出头来。
何铭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圆脸,眼睛不大,总是眯着。他的白大褂上沾着几处颜色深浅不一的污渍,像是被什么试剂溅过。他走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支移液器,看到易川水之后把移液器换到左手,伸出右手和她握了一下。握手的力道不大,手指干燥温暖。他说他现在正在处理一批组织切片,需要人帮忙记录数据,问易川水能不能过来搭把手。
周远在旁边听着,没等易川水回答就替她说了“可以”。何铭转身往实验室走,易川水跟在他后面。
实验室比办公室大了好几倍,实验台沿着墙壁排开,台面上摆满了各种仪器和设备。何铭在一台切片机旁边停下来,指着一摞等待处理的样本盒说今天的量比平时多了一倍,她要是能在下班前帮他把这批样本的编号和基本信息录入系统,他就可以专心做切片了。易川水说没问题。她洗了手,戴上手套,坐到记录台前,开始一个盒子一个盒子地处理那些样本。
当天的工作很简单,不需要动脑筋,只需要耐心和细致。她每拿起一个样本盒就核对一下盒子外面的编号和里面的标签是否一致,把信息录入数据终端,然后把盒子按照实验要求分类摆放。速度不快不慢,没有出任何差错。何铭在忙完一段落过来检查的时候,看到她录入的数据完整准确,分类也符合规范,就放心地回去继续做切片了。
六点整,易川水准时下班。她把记录台收拾干净,手套扔进生物危害废物箱,洗了手,换下白大褂,走出了实验室。走廊里的人比白天少了很多,偶尔有一两个加班的研究员匆匆走过。她按照指示牌找到了宿舍区——基地的负一层,一个由几十间单人宿舍组成的居住空间。每间宿舍大概十平米,有床、书桌、衣柜和一个很小的独立卫生间。她把背包放在床上,坐在床沿上,掏出身份卡看了看,然后塞回口袋,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这是她在归途基地的第一天。她没有给方舟发任何信号,因为宿舍区里没有监控盲区,每一寸空间都在基地的内部监控之下。她只能用沉默告诉方舟她还在这里,一切都还顺利。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小小的吸顶灯,灯光的颜色是暖黄色的,和走廊里那种冷白色的光不太一样。她把灯关了,在黑暗中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隐约的脚步声和水管里的水流声,直到那些声音慢慢消失,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被闹钟叫醒。洗漱、换衣服、吃早饭,八点整准时出现在实验室门口。何铭已经在里面了,正在配制今天要用的试剂。他看到她来了,朝她点了点头,把一瓶刚配好的溶液递给她,让她帮忙标上日期和浓度。她把标签写好贴好,放回试剂架上。然后又是一个和昨天差不多的工作日。记录数据,整理样本,偶尔帮何铭递个东西或者记个时间点。她没有问任何多余的问题,没有表现出超出初级研究员水平的专业知识,没有试图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只是一个刚从灾难中幸存下来、被重新分配到新岗位的普通研究员,在做着每一个初级研究员都会做的普通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