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失败
易川水在得知实验对象死亡后没在说什么,假装自己对失败品没什么兴趣。而易川水在归途项目组的第二个月,主要工作是整理历史实验数据。这不是陈维特意分配给她的任务,而是她自己申请的。她说想通过回顾过去的失败案例来避免重复同样的错误,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郑老师没有反对。
她花了两周的时间把十二次实验的所有记录都过了一遍。每次实验的实验对象编号、背景信息、实验过程、失败原因分析,她都做了详细的笔记。研究人员们急于求成,把上传和下载当成两个可以连续进行的步骤,没有意识到意识在适应数字环境的过程中会发生不可预测的变化。
这个发现让她更加确定了一件事。方舟之所以能够成功,不是因为暴食组织的技术突然突破了,而是因为方舟在网络上独自存在了三年。这三年的时间让她完成了某种自我整合的过程,从一个被强行抽离的、不稳定的意识碎片,变成了一个稳定的、自我维持的数字存在。这不是技术的问题,这是时间的问题。
十二月的一天,她在整理一份旧日志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名字。沈明楼。日志是一段内部通讯记录,发送者是沈明楼,接收者是归途项目组当时的负责人。内容是沈明楼在汇报方舟基地的最新情况。他在日志中写道,S-07-004的实验数据出现了一些他无法解释的异常,但传感器读数已经归零,他倾向于判定为设备故障。
易川水把这段日志的时间戳记了下来。那是她原始身体被判定为脑死亡后的第三天。沈明楼在那个时候已经注意到了她的数据异常,但他没有深究。他选择相信设备而不是相信数据,因为相信数据意味着承认实验可能成功了,而承认实验成功会带来一系列他不想面对的后果。
易川水把这段日志复制到了她的私人数据板上。
当天晚上,她回到宿舍,关上门,把数据板放在枕头旁边。她没有打开通讯器,因为宿舍区没有信号盲区,任何通信都有可能被拦截。她只是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白天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明楼死了,死在迷宫基地的地震中。十二次实验的受试者都死了,没有例外。暴食组织在意识下载领域的所有努力都以失败告终,他们已经放弃了那个方向,转向了意识保存。这意味着方舟是一个孤例,一个不可能被复制的、纯粹的巧合。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隔壁房间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透过墙壁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听到语气的起伏。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她起床、洗漱、穿衣服、吃早饭,八点整出现在A区的工位上。一切正常。
第三个月的时候,她在一份被标记为“已销毁”的备份文件中找到了一个关键的线索。文件的内容是一份内部调查报告,调查的对象是方舟基地的工程师洪宇——那个在系统里私自添加了隐藏应急备份功能的人。调查报告说洪宇在撤离过程中没有按照指令删除本地数据,导致大量敏感信息滞留在废弃的服务器中。洪宇在调查结束后的第二天被调离了原岗位,去向不明。
易川水把洪宇的名字记了下来,方舟能活下来,不是因为暴食组织仁慈,不是因为技术人员疏忽,而是因为一个人做了一个违背规定的决定。那个决定让她的意识数据被保留了下来,让她在黑暗中多躺了三年,直到她的意识在网络中醒来。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洪宇,方舟基地工程师,私自保留数据。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这行字没有意义,但她觉得应该写下来。
同一天下午,郑老师叫她到办公室去了一趟。郑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打印好的文件。他看到易川水进来,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用手指揉了揉鼻梁。
“最近你在调取历史实验记录的频率很高,”郑老师说,“你发现了什么?”
易川水说她只是在做陈维交代的整理工作,想搞清楚之前失败的原因,避免重蹈覆辙。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语气也很自然。
郑老师看了她几秒,然后把眼镜重新戴上。他说归途项目组已经停止了意识下载方向的研究,她现在做的这些整理工作对未来没有太大帮助。如果她想继续待在项目组,最好把注意力转移到意识保存方向上来。易川水说她会考虑的。
她从郑老师的办公室出来,走回自己的工位。走廊里的灯光还是那种柔和的白色,地面上有她的影子跟着她一起移动。她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很稳。她知道郑老师在看她,不是通过眼睛,而是通过走廊里的监控探头。她故意在走廊中间停下来,弯腰系了一下鞋带,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工位后,她打开数据终端,开始处理陈维昨天交给她的新任务,分析一批基因表达数据。她的手在键盘上敲着,眼睛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脑子里却在转着另一件事:郑老师开始注意到她了。是因为她看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那些东西在文件管理系统中是开放的,权限允许她查看,但没有人会主动去看那些三年前的失败记录,除非她有特别的理由。
她必须加快速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