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例外
易川水躺了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她没有再问任何问题。通讯器里的电流声持续了一会儿，然后方舟主动说了一句话。
“你把数据板带来了。”
“嗯。”
“里面存的东西，不要给任何人看。”
易川水没有回答。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墙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踢脚线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一根被拉直了的头发。她用指尖沿着裂缝的走向慢慢划了一遍，然后把手指收回来，攥成了拳头。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上班。八点整，她的工位上的数据终端弹出了一条系统通知：李雅，请在今天下午两点前到负二层B区报到。通知的发送方不是郑老师，也不是陈维，而是一个她没有见过的代号。她在项目组通讯录里搜索了一下那个代号，没有找到对应的名字。
她去问林渺。林渺正在整理一摞纸质文件，听到这个问题之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的表情变化很微妙，像是她在某个时候已经预见到了这件事会发生，现在它发生了，仅此而已。
“B区是基地的人事管理部，”林渺说。
“他们找我干什么？”
林渺说她不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易川水的眼睛，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手里的文件上，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像是在找一个特定的页码。
易川水没有追问。她回到工位上，等到了两点差五分，然后站起来，走出了A区。她没有带笔记本，没有带数据板，只带了身份卡和口袋里的通讯器。
负二层B区和A区不在同一个方向。她坐电梯下到负二层的时候，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灯光比A区暗了一档，墙壁是浅灰色的，地面铺着深色的地毯。走廊两侧的门上都有铭牌，写着房间的编号和所属部门。人事管理部的门在走廊的中间，开着，里面有两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
其中一个人让她坐下，然后拿出了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文件的标题是“人员背景核查异议通知书”。内容大意是：在对李雅进行的第二轮背景核查中，发现其身份信息与原始档案存在多处不符。根据归途基地人员管理规定，李雅将被暂时限制活动区域，直至核查结果明确为止。
易川水问具体是哪些信息不符。
那个办事员把文件翻到第二页，指着一行被加粗的文字念了出来。基因数据不匹配。虹膜特征与档案记录存在偏差。入职前体检的血型记录与当前检测结果不一致。易川水听着这些项目，一条一条地在心里核对。基因数据不匹配是必然的，因为她用的不是李雅的基因。虹膜特征的偏差也是必然的，因为基因表达调整改变了她眼睛的颜色和虹膜的纹理结构。血型是她在改造过程中没有特别注意的项目，她甚至不记得自己现在的血型是什么。
办事员把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你在核查结果出来之前不能离开基地，不能使用任何通信设备，不能与未经批准的人员接触。你需要把身份卡、数据终端和个人通信设备交给我们保管。”
易川水把身份卡从胸口取下来，放在桌上。她把数据终端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身份卡旁边。她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通讯器，那枚极小的、藏在耳机孔里的微型设备。她没有把它取出来。她说她没有其他通信设备了。办事员看了一眼她的口袋，没有要求她把口袋翻出来，只是在一张收据上写了三行字，然后让她签了字。
她被带到了负二层的一个房间里。房间不大，大约十二平米，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很小的卫生间。没有窗户，没有数据终端，没有通信设备。天花板上的灯是一盏圆形的吸顶灯，光线偏黄，不像走廊里那么亮。办事员告诉她，每天三餐会有人送来，如果她需要什么东西可以按门边的按钮。然后门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弹进了门框里。
易川水坐在床沿上，看着那扇关着的门。门是金属的，表面刷着浅灰色的漆，没有任何装饰。门的下方有一条大约两厘米高的缝隙，从缝隙里透进来走廊的灯光，在地面上切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她把通讯器从耳机孔里取出来，放在手心里。那枚小东西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到，比一粒米还小，颜色和她的肤色接近。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是嘴唇在动。
“方舟。”
通讯器里没有回应。她把通讯器贴在耳廓上，听到了极其微弱的电流声。不是沉默，是信号还在。但方舟没有说话。也许是因为这个房间里没有摄像头，方舟看不到她，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也许是因为方舟在等她自己决定说什么。也许是因为方舟也无话可说。
她把通讯器重新塞进了耳机孔里，躺了下来。
那盏圆形的吸顶灯亮着，光线落在她的脸上。她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又睁开了。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裂缝，没有任何污渍，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在这间房间里住过。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身，面朝着墙壁。墙壁也是白色的，光滑的，连一个手印都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想的事情太多，多到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重要的、哪些是不重要的。口袋里的数据板已经被收走了，存在里面的资料她现在看不到。但那些资料她已经看过了很多遍，每一页、每一段、每一个数据点，她都记得。她知道那些资料里写着什么。她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她知道方舟是谁。她知道归途项目组在过去的三年里做了十二次实验，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十二次失败，百分之百的失败率，没有任何例外，没有任何接近成功的记录。
她是一个例外。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例外。一个不被任何实验记录承认、不被任何研究报告中提及、不被任何人当作成功案例来引用的例外。
方舟也是一个例外。一个被遗忘在废墟中的、独自存在了三年的例外。
两个例外。
她想了一会儿这两个字，然后翻了个身，仰面躺着，重新盯着天花板。灯光有些刺眼，她眯起了眼睛。她举起一只手，挡在眼睛上方，手指微微张开，灯光从指缝间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了一道一道的阴影。她看着那些阴影的形状，看着它们在呼吸的节奏中微微颤动，然后把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