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绿色光带
即便潜意识觉得方舟有什么在瞒着她,但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屏幕上显示数据检索完成。方舟说她找到了十七份有可能相关的资料,但所有资料都是片段式的,缺少关键的参数和完整的实验记录。她需要更多的数据来源来拼凑出完整的解决方案。下一个目标基地在一百九十公里外,代号“迷宫”,是一个专门进行神经科学研究的设施,据说保存着大量关于神经网络重建和记忆移植的核心技术资料。
易川水在主控室里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她在种子库的物资储备间里找到了一些瓶装水和压缩饼干,还有几套干净的换洗衣物和一双新的防护靴。她把旧靴子脱掉,用储备间里的急救包处理了脚底的水泡。伤口不大,但很深,里面渗出透明的组织液。她把消毒棉片按上去的时候疼得直抽气。
上午九点多,她离开了种子库。走出入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半球形的灰色建筑,在淡紫色的天空下,它看起来比昨天更加破败。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到这里,也不知道这次来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她只是按照方舟的指引,把种子库内部网络中的所有相关数据都复制了一份,然后打包发送到了方舟所在的基地。那些数据里也许藏着能救她的秘密,也许只是一堆无用的垃圾。她无从判断。
从种子库到迷宫的路线和之前不太一样,需要穿过一片地势起伏的区域。方舟说那里曾经是一片丘陵,大灾变之后地形被严重改变,现在到处都是不规则的裂缝和塌陷。全地形车可以应付大部分路况,但有些地方需要她下车步行。她把路线图仔细看了一遍,记住了每一个转弯和每一段需要特别小心的路段,然后发动了引擎。
车辆在荒原上行驶,扬起一片灰白色的尘土。尘土在车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像一条拖着身体爬行的蛇。易川水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色。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草,没有动物,没有人。只有灰白色的土地和淡紫色的天空,还有远处那些不知道是自然形成还是人为建筑留下的模糊轮廓。这辆车、这条路、这条尘土组成的尾巴,是这片死寂的大地上唯一在移动的东西。
方舟的声音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响起,告诉她前方的路况,提醒她注意某个裂缝或者某段松软的路面。车里的收音机坏了,只能收到方舟通过加密频道传来的信号,她不知道外面世界的信息。而询问方舟时它说它不知道,因为她的通讯范围被限制在这个区域的网络覆盖内,无法获取更远距离的信息。
易川水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些。她想问的是,如果三年后找不到治疗方案,她会怎么死。是慢慢地衰竭,还是突然地停止?是能感觉到自己在一点一点地消失,还是像睡着了一样没有任何感知?方舟说现在不需要想这些,先把注意力放在当下的任务上。她没有再追问,因为方舟说得对,想那些事情除了让自己更难受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她换了一个话题。她问方舟,在基地里一个人度过了那么久,会不会觉得寂寞。
方舟说她没有“寂寞”这个概念,因为寂寞是人类情感的一种,而她是AI。她说她的底层代码中没有处理情感的部分,所有的回应都是基于逻辑和算法生成的。她不会因为独处而感到不安,也不会因为和易川水对话而感到快乐。她只是在执行她的功能。
易川水听着这些话,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口有点堵。不是因为方舟的话本身,而是因为方舟说这些话的方式。那种过度完美的、滴水不漏的、每一句话都像经过精密计算的方式。一个真正的AI不会费心去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情感,它只会直接回答是或者不是。不是为了语义的准确性,而是为了不让对方觉得不舒服。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念头,没有说出来。
车开了将近五个小时。太阳已经移到了天空的西侧,光线开始变暗,温度和白天相比下降了将近十度。方舟说迷宫就在前方大约三公里的地方,建议她先停车休息一下,等天亮再继续前进。夜晚的荒原能见度很低,虽然有防护服的照明系统,但在不熟悉的地形上夜间行进仍然存在风险。
易川水把车停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地面上,关掉了引擎。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调高了防护服的温度设置,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防护服的头盔被她摘下来放在副驾驶座上,她用手指梳理了一下打结的头发,从背包里拿出半块压缩饼干,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方舟没有说话了。通讯器里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像是一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流淌的河。
入夜后,荒原上的天空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景象。不是星星,而是某种淡绿色的、半透明的光带,像一条巨大的绸缎在天空中缓缓飘动。光带的边缘在不断变化,时而扩散,时而收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易川水透过车窗看着那些光带,想起了小时候在老家看过的极光视频。但那些视频里的极光是彩色的,五颜六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盒颜料。而这里的光带只有一种颜色,清冷的、孤寂的绿色,像是这世界所有的生命褪色之后留下的最后一点残余。
她问方舟那是什么。方舟说可能是大灾变之后大气层结构改变导致的光学现象,具体成因她也不清楚。没有相关的观测数据,没有研究文献,没有任何人可以给出确定的答案。这是大灾变给这个世界留下的无数未解之谜之一,一个被所有人遗忘了的问题。
易川水看了很久,直到脖子酸了才低下头来。车里很冷,防护服的温度调节系统在引擎关闭后效率不高,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结成淡淡的白雾。她把背包垫在脑后,蜷缩在座椅上,把防护服的外层拉链拉到下巴。车窗外的绿色光带透过车窗玻璃照进来,把她的脸映得苍白。
她想起了父母。不是那些被方舟植入的、关于实验和基地的虚假记忆,而是她真正拥有的那些记忆。母亲在厨房里炒菜的声音,锅铲和铁锅碰撞发出的那种清脆的声响。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每次看到新闻里不好的消息就会皱眉,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镜子试衣服,试了一件又一件,最后还是穿了最开始的那件。
那些记忆还在。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没有被任何人篡改。它们是她的,完完全全属于她的,谁也拿不走。包括方舟,包括暴食组织,包括这场把整个世界都摧毁了的大灾变,都拿不走。
她闭着眼睛,在心里对父母说了一句话。不是任何有意义的内容,只是三个字。
我想你们。
车窗外,绿色的光带还在天空中缓缓飘动,像一个不知道疲倦的舞者,在一片空无一人的舞台上跳着永远不会有人欣赏的舞蹈。明天,易川水即将前往一个巨大的地上建筑,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