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生长
顾玄离开前天晚上,采薇在油灯下铺开黄纸,顾玄握着她的手,教她写“池塘生春草”。
顾玄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他的呼吸就在她耳边,轻轻的,热热的,和雨声混在一起。
一笔一划。她的手顺着他的力道走,像船顺着水流。
最后一笔落下去,采薇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五个字,忽然觉得它们很好。不是因为写得好看,是因为这五个字是她的手、他的手,一起写下来的。
顾玄走后的第四个月,采薇的肚子开始显了。
她穿上了宽大的衣裳,把腰腹遮住,村里人只当她吃胖了些。她不再去村口的井边打水,不再和别的采莲女一起撑船,她把自己藏在那间莲塘深处的茅屋里,像一颗莲子缩进壳中。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不是怕,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父亲会怎么说?母亲会怎么说?村里人会怎么说?她不想知道。
春天来的时候,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弯腰采莲蓬变得困难。她把船撑到莲塘最深处,那里莲叶密得看不见人,她坐在船板上,一只手扶着船舷,一只手去够莲蓬。水很凉,透过衣裳渗进来,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你乖一点。”她摸着自己的肚子,轻声说,“等忙完这一季,娘就歇着。”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脚。
采薇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暮春三月,雨少了,阳光照在莲塘上,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绿藻。采薇在茅屋里铺了干草,烧了一锅热水,一个人把孩子生了下来。
是个女孩。
接生的过程很疼,疼得她咬破了嘴唇,血腥味混着汗水的咸涩,在嘴里化开。她不敢叫,怕声音传出去,只能死死攥着草席的边缘,指甲嵌进稻草里,一根根地断。
孩子出来的时候,哭声很响,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拼命地叫着。采薇把她抱在怀里,看见她皱巴巴的小脸,紧闭的眼睛,微微张开的嘴。她忽然不觉得疼了。
“怜儿。”她轻轻叫着这个名字,在心里已经叫了无数遍。
怜儿。莲子。她摸着自己肚子里空荡荡的地方,那里曾经有一颗莲子,现在它长成了一朵花,一朵小小的、皱巴巴的花。
采薇把怜儿贴在胸口,让她听自己的心跳。窗外的莲塘里,新荷正冒出来,嫩绿的,卷着的,像婴儿攥紧的拳头。
日子过得很快。怜儿一天天长大,从只会吃奶到会笑,从会笑到会翻身,从会翻身到会爬。采薇把她背在背上,撑船去采莲。怜儿在背带里晃来晃去,伸着小手去抓莲叶,抓不到就哭,抓到了就往嘴里塞。
“不能吃。”采薇把莲叶从她手里抢过来,“吃了要肚疼的。”
怜儿不依,哇哇大哭。采薇只好摘了一朵荷花苞塞给她,她捧着花苞,闻了闻,打了个喷嚏,不哭了。
那年秋天,建康城里到处是征兵的消息。
刘裕要北伐了。听说要打什么国家,采薇记不清名字,只听见村里的男人们议论纷纷,有的说这是天大的好事,打过了长江就能收回北方;有的说这是去送死,北方的胡人厉害得很,去了就回不来。
采薇的表弟阿福被征了。
阿福才十七岁,瘦得像根竹竿,父母早亡,从小喝着母亲的奶水长大。他站在征兵的人面前,腿都在发抖。母亲跪在地上磕头,说孩子还小,能不能不去。征兵的人一脚踢开了她。
“朝廷的事,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能管的?”
采薇站在人群里,看着弟弟被人推搡着带走。阿福回过头来看她,眼神里全是恐惧,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是采薇最后一次见到他。
阿福走后两个月,母亲的眼睛就瞎了。村里人说她是哭瞎的,日也哭夜也哭,把眼睛哭烂了。采薇把她接到茅屋里照顾,她整天坐在门槛上,朝着北边的方向,嘴里念叨着阿福的小名。
父亲是冬天出事的。
那天湖面上结了薄冰,他还是撑着船去采莲蓬——冬天的莲蓬不值钱,但能卖一点是一点。船到了湖心,冰碎了,他掉进水里。等村里人把他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采薇跪在父亲的尸体前,没有哭。她只是跪着,跪了很久,膝盖都麻了。怜儿在旁边扯她的衣袖,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母亲在屋里听见了动静,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采薇站起来,走进屋里,握住母亲的手。
“爹走了。”
母亲没有哭。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她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采薇安顿好母亲和怜儿,一个人坐在莲塘边。月亮很冷,照着水面上的薄冰,白惨惨的。她摸着自己的脸,觉得它像一块石头,又硬又冷。
她忽然想起顾玄教她的那五个字。池塘生春草。池塘生春草。池塘生春草。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站起身,走回屋里。
她把那方砚台从窗台上拿下来,倒了水,开始研墨。
墨很淡,她研了很久,手都酸了。然后她铺开黄纸,握笔,蘸墨,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池。
歪歪扭扭的,像一只瘸了腿的虫子。
但她没有停。她继续写。
塘。生。春。草。
五个字写完,她看了看,觉得很难看。但她没有撕掉,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她都会写一遍“池塘生春草”。有时候写得好一些,有时候写得更难看。但她每天都写,一天不落。写完之后,她会把砚台擦干净,端端正正地摆在窗台上,就像谢怀安在的时候那样。
怜儿三岁那年的春天,建康城里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典。听说刘裕北伐大胜,朝廷要犒赏三军,朱雀航一带要放花灯,热闹得很。
采薇本来不想去。但怜儿吵着要去,母亲也说带孩子出去走走,别老闷在莲塘里。采薇拗不过,背着怜儿,撑船进了城。
朱雀航果然热闹。
桥两边挂满了红灯笼,人挤人,摩肩接踵。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花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怜儿趴在采薇背上,兴奋得手舞足蹈,指着桥下的花灯咯咯笑。
采薇被人群推着往前走,忽然听见前面一阵喧哗。有人在喊:“让开让开!顾大人来了!”
人群向两边分开,一队人马从桥上走过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官服,骑着高头大马,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种她熟悉的沉静。
采薇的脚钉在了地上。
是顾玄。
他比三年前老了一些,鬓边有了白发,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深褐色的,像秋天的莲子。他身边跟着一匹枣红马,马上坐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珠翠满头,姿态雍容。
那是他的妻子。谢家的女儿。
采薇站在人群里,看着他从面前走过。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没有认出她。
或者认出了,但装作没有。
采薇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她低下头,把怜儿从背上放下来,抱在怀里。怜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笑着,小手去够桥上的灯笼。
“娘,你看!好大的灯!”
采薇嗯了一声,转身往人群外面走。
雨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和多年前那个雨天一模一样。她把怜儿护在怀里,用身体挡住雨水,一步一步走下朱雀航的石阶。
她没有回头。
回到莲渚村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采薇把怜儿放在草席上,给她换了干衣裳,喂了一碗莲子羹。怜儿吃饱了,很快就睡着了。
采薇坐在窗边,看着那方砚台。月光照在上面,青黑色的石料泛着微微的光。她伸手摸了摸砚台边缘刻着的字,那些深深浅浅的笔画,像一条条小溪。
她拿起笔,铺开纸,研墨,写字。
池塘生春草。
五个字。一笔一划,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写得认真。写完之后,她把纸折好,和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
然后她走到门口,看着莲塘。
月光下的莲塘很安静,新荷正在生长,嫩绿的叶子贴着水面,等着夏天的到来。采薇摸着自己的胸口,那里空空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不是玉佩——玉佩还在,她用红绳串了,挂在脖子上,藏在衣裳里面。是别的什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莲子在水里泡久了,终于发了芽,从壳里钻出来,却发现水面太深,透不过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屋。
怜儿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娘”。采薇躺下来,把她搂进怀里,闻着她头发里的莲子香。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莲塘,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碎银子铺了一地。
雨早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