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隐形眼镜
这场风波平息后,穆良辰还是消沉了几天。
那几天她话少了很多,课间也不怎么离开座位,就趴在桌上看书,或者盯着窗外发呆。付清雨来找她说话,她笑一下,说没事,但那个笑跟以前不一样,浅了很多,梨涡也不太看得见了。江槐坐在旁边,偶尔看她一眼,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也不太会安慰人。他试过在她桌上放一盒草莓牛奶,她看到了,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声谢谢,然后把牛奶收进抽屉里,没有喝。他又试过在下课的时候问她一道英语题——他当然不需要问她英语题,但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跟她说话。她给他讲了,讲得很认真,但讲完之后又恢复了沉默。
江槐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周五放学的时候,付清雨走到穆良辰桌前,把书包往桌上一放,靠着桌沿看着她:“良辰,周六陪我去个地方。”
穆良辰抬起头:“去哪儿?”
“你去了就知道了。”付清雨的语气不容拒绝,“早上九点,我在你楼下等你。”
穆良辰看着她的表情,疑惑的点了点头。
周六上午九点,付清雨准时出现在穆良辰的楼下。她骑了一辆白色的自行车,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散着,戴了一顶棒球帽。穆良辰下楼的时候,她正靠在自行车上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
“走吧。”付清雨把手机收进口袋,拍了拍后座。
穆良辰坐上后座,抓着座位边缘:“到底去哪儿啊?”
付清雨没有回答,脚下一蹬,自行车滑了出去。
五月底的晋城,天气已经变得炎热了。路边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的白色花朵挂在枝头,空气里飘着甜腻的香味。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光斑。穆良辰坐在后座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闭了一下眼睛,觉得这几天堵在胸口的那口气好像松了一点。
付清雨把车停在一家眼镜店门口。
穆良辰愣了一下:“来眼镜店干嘛?我眼镜又没坏。”
付清雨把车锁好,拉着她的胳膊往里走:“换隐形眼镜。你那张脸被这副眼镜封印了这么久,也该解封了。”
穆良辰想挣开她的手,但付清雨握得很紧。她有些慌:“什么封印不封印的,我戴眼镜挺好的啊。”
付清雨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你别跟我装傻”的意味:“好什么好,你那副眼镜戴了两年了,镜片都花了,鼻托也歪了,你就不想换个样子?”
穆良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声音小了一些:“换了又能怎么样呢。”
付清雨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她的表情比平时认真了很多,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良辰,”她的声音很轻,“人总是在不断成长的,你没有做错什么,没有人可以因此指责你,不是吗?”
穆良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想起这几天自己是怎么过的。早上出门之前要在镜子前站很久,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把衣服拉得平平展展,好像只要自己看起来够好,就能挡住那些流言蜚语。但她走在走廊上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人在看她。那些目光像影子一样跟着她,甩不掉。
她以为只要不说话、不抬头、不引人注意,事情就会慢慢过去。但她忘了,把自己藏起来的时候,藏住的不只是那些不好的东西,还有她自己。
付清雨没有再说什么,拉着她走进了眼镜店。
店里的验光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留着短发,笑起来很温和。她给穆良辰做了检查,然后推荐了几款隐形眼镜。付清雨在旁边帮她选,最后选了日抛的,说刚开始戴先用日抛的,干净卫生。
穆良辰在验光师的指导下,折腾了快半个小时才把隐形眼镜戴进去。她坐在椅子上,眼睛不停地眨,觉得眼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异物感很明显,眼泪一直往外冒。验光师让她慢慢适应,她对着镜子看了又看,眨了好多次眼睛,异物感才慢慢消退了一些。
付清雨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看着镜子里的她。
“你自己看看镜子。”付清雨说。
她眨巴眨巴眼睛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整个人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没有了大框眼镜的遮挡,露出了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她的眼睛其实是很好看的,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很长,自然地翘着,不需要睫毛膏就很浓密。她的脸型是标准的鹅蛋脸,皮肤白净,鼻梁虽然不算高但线条流畅,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上唇的唇珠微微凸起,带着一点少女的饱满。
她以前从来没发现,自己原来长这样。
不是因为没照过镜子,而是每次照镜子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永远是那副又大又厚的眼镜。眼镜像一个框,把她的脸框在里面,让人只看到镜片和镜框,看不到后面的东西。现在框拿掉了,她的脸才第一次完整地出现在镜子里。
“我就说嘛,”付清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笑意,“你长得又不差,就是被那副眼镜耽误了。”
穆良辰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左看右看,总觉得镜子里的不是自己。她凑近了一些,又退远了一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从颧骨滑到下巴,像是在确认这张脸真的长在自己身上。
付清雨说:“以后就戴隐形吧。你外婆看到你这样子肯定高兴。”
穆良辰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不自在地说:“会不会太夸张了,突然变了个样子。”
付清雨白了她一眼:“变好看还不好吗?走了走了,回家。”她拿起桌上的眼镜递给穆良辰,“这副先收着,备用。”
穆良辰接过眼镜,放进书包里。她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镜子,嘴角弯了一下,梨涡出现了。这是这几天以来,她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周一到学校,穆良辰走进教室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很多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有些不自在,低着头快步走到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放进抽屉里,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她感觉到周围有人在看她,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甚至转过头来盯着她看。她的心跳得很快,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
李沐然从前排转过头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穆良辰?你你你……你怎么变样了?我差点没认出来!”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上上下下地打量她,表情夸张得像见了鬼。
穆良辰脸红了,摆摆手:“没有没有,就是换了隐形眼镜而已。”
陈硕也看了过来,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说了一句:“确实不一样了。”语气很平淡,但意思是肯定的。
穆良辰低下头,假装在翻书,余光一直往旁边飘。江槐还没来。
她把课本翻到今天要上的那一页,又翻回去,又翻过来,反反复复地翻了好几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明明只是换了一副隐形眼镜而已,又不是换了张脸。但她的心跳就是慢不下来,手心也出了汗。
过了大概五分钟,江槐走进了教室。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头发蓬松,额前的碎发搭在眉骨上,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他走到座位旁边,把书包放下,坐下来,然后偏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穆良辰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两秒,比平时久了一些。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波澜的样子,但她注意到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不自觉地笑了笑,两个梨涡露了出来。她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带着一点不确定:“我换了隐形眼镜,好看吗?”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是什么问题啊,好像在求夸奖一样。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书,手指在书页上胡乱地翻着,耳朵烧得发烫。
江槐看着她,过了几秒才移开目光。他的声音有些低,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嗯,好看。”
只有两个字。但穆良辰觉得这两个字比什么夸奖都好听。她低着头假装看书,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梨涡深深地陷在脸颊上。她偷偷用余光看了他一眼,他已经翻开课本,正在看今天要上的内容,侧脸在晨光里线条分明,嘴唇微微抿着,耳尖有一点点红。
付清雨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蒋依然坐在前排,回头看了穆良辰一眼。她的目光在穆良辰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转回头去,手指开始转笔。那支笔在她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很快,像是在消化什么。
她不得不承认,穆良辰摘下眼镜之后,确实比她好看。这个认知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她已经没有资格再做什么了。她只能把那些不甘心咽回去,咽得喉咙发疼。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穆良辰的桌面上,把她的笔记本照得发亮。她低下头写笔记的时候,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被她别到耳后,露出小巧的耳垂和干净的侧脸。她不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有些事情已经悄悄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