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冬天里的收获
十二月进入深冬,晋城下了一场薄雪。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穆良辰早上醒来的时候,觉得窗外比平时亮了许多。她拉开窗帘,发现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雪花还在飘,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从天上往下撒盐。树枝上挂着雪,沉甸甸的,压得枝条弯下了腰。房顶上积了层薄雪,像是盖了一床白色的棉被。路面上也铺着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穆良辰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呵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像一小朵一小朵的云。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是外婆上个月来看她带来的,今年冬天冷,让她多注意保暖。帽子上的毛领子蹭着她的脸颊,软软的,暖暖的。睫毛上沾了细细的雪花,她眨了眨眼睛,雪花就化了,变成一小滴水。
她到教室的时候,江槐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棉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的碎发搭在眉骨上,衬得那张脸更加清瘦。他正在看一本化学参考书,书页上写满了批注,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今天下雪了。”穆良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兴奋。她把书包放下,拍了拍肩膀上的雪花,又跺了跺脚上的雪,地面上留下了一小片水渍。
江槐看了一眼窗外,点了点头。窗外的雪还在下,密密匝匝的,把整个校园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里。远处的教学楼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操场上的篮球架变成了白色的十字架。
穆良辰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雪,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住外面一片飘落的雪花。她忽然转过头来,眼睛亮亮的:“江槐,京北大学在北方,冬天是不是经常下雪?”
江槐想了想:“应该是。北京比晋城靠北,冬天更冷,雪也更多。我听以前考上京北的学长说,那边冬天最冷的时候能到零下十几度,雪一下就是好几天。”
穆良辰看着窗外的雪花,嘴角弯了一下:“那我得买一件更厚的羽绒服才行。这件可能不够,外婆说要给我买一件更厚的,我说不用,现在看来还是得要。”
江槐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在笑她,又像是在笑别的什么。
那个学期,穆良辰的进步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快得多。物理从不及格考到了七十多分,数学也从七八十分慢慢爬到了九十分以上。英语一直是她的强项,保持在年级前三十,有时候还能冲进前二十。每一次周测的成绩出来,她都会在笔记本上记下来,画一条折线图,看着那条线一点一点地往上走,有时候平缓,有时候陡峭,但从来没有掉下去过。
她发现,当你真的想要做成一件事的时候,时间会变得不一样。以前觉得漫长的四十分钟一节课,现在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以前觉得熬不到头的晚自习,现在做着做着就到了下课铃响。那些曾经让她头疼的公式和定理,在一遍一遍的重复中变得熟悉起来,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见面了会点点头,打声招呼。
一月中旬,期末考试。
考试前一周,穆良辰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复习上。放学后留在教室里做题,回家后继续看书到深夜,有时候看着看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脸上压着书页的印子,台灯还亮着,窗外已经泛了白。江槐每天陪她复习到很晚,有时候她做不出来题急得挠头,他就把她的草稿纸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一遍,找出错误的地方,然后在旁边写一行提示,不说答案,只给她指一个方向。他的耐心从来没有变过,不管她问多少遍,不管题目有多简单,他都不会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考试前一天晚上,穆良辰在出租屋里翻看自己的笔记本,从九月到一月,四个月的时间,她写满了三个本子。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的,有公式,有错题,有解题思路,有她自己画的思维导图。她翻到第一页,看到那行字——“距高考还有278天。目标是:北京。”——她的手指在那些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本子,关了灯。
考试那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盒草莓牛奶和一张折好的纸条。牛奶是温的,大概是他早上特意焐过的。她打开纸条,上面是江槐的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考试加油。正常发挥就好,不用紧张。”
穆良辰看着那两行字,愣了好几秒。她把纸条夹进了笔记本里,夹在写着“目标是北京”的那一页。然后她坐下来,打开课本,做最后一次的翻看。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脑子里好像什么都装不进去了,但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那天,是腊月二十六。
穆良辰坐在外婆家的客厅里,用手机查到了自己的成绩和排名。外婆在厨房里包饺子,擀面杖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电视里放着春节前的特别节目,热热闹闹的。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手机边缘微微发抖。
年级排名——七十八名。
从一百三十八名到七十八名,一个学期,进步了六十名。数学一百三十分,物理七十五分,英语一百三十二分,每一科都比上次高了。她的眼眶有些热,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她不想让外婆看到,不然外婆又要问东问西了。
她拿起手机,给江槐发了一条消息:“我考了年级七十八名!”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着那三个点出现。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江槐回了一条:“看到了。进步很大。”
穆良辰看着那条消息,笑了。她又发了一条:“谢谢你,阿槐。这学期辛苦你了。”
这次他回得快了一些:“不辛苦。是你自己努力。你的物理比期中考试又高了六分,数学高了八分,英语高了三分。”
穆良辰愣了一下。他记得比她还要清楚。她的鼻子又酸了,使劲吸了一下,把那股酸意压回去。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雪。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雪地照得亮晶晶的,每一片雪花都在发光。她想起九月的时候,她在笔记本上写下的那行字——“距高考还有278天”。现在,那个数字变成了“距高考还有132天”。一百四十六天过去了,快得像这窗外的雪,落下来的时候安安静静的,等你回过神来,已经铺满了整片大地,白茫茫的,看不到边际。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江槐的头像灰着,大概是在看书。她又发了一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地打字,打完之后看了一遍,又加了一个句号:“下学期,我要考进前五十。”
江槐回了一个字:“好。”
穆良辰把手机放下,翻开笔记本,翻到写着“目标是:北京”的那一页。她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稳稳地写下去:
“和江槐一起去。”
写完这五个字,她把笔放下,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胸口。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暖的。厨房里传来外婆擀饺子皮的声音,电视里有人在唱一首老歌,窗外的雪地在阳光下闪着光。
腊月的晋城很冷,但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稳稳地长着,像梧桐树在冬天里蓄积力量,把根深深地扎进土里,等着春天一来,就拼命地、拼命地往上长,长到能触到天空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