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我们的约定
五月的晋城,夏天来得猝不及防。
仿佛一夜之间,气温就蹿上了三十度。教室里的吊扇开到最大档,呼呼地转着,吹下来的全是热风,连试卷的边角都被吹得卷起来。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密密的,厚厚的,把窗外的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漏下零零碎碎的光斑。
黑板旁边的倒计时牌上,数字从“距高考还有278天”一路走到了“距高考还有30天”。那个数字用红色的粉笔写着,一天比一天小,小到穆良辰每次抬头看到它,心都会紧一下。
她考进了前五十。
三月的模拟考,她考了年级六十三名。四月的模拟考,她考了年级五十一。五月初的最后一次模拟考,她考了年级四十七名。成绩单贴出来的时候,她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手指点着自己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做梦。
“四十七名。”她小声说,声音里有一点点发抖。
“嗯。”江槐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还是淡淡的,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比上次进步了四名。”
穆良辰转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喉咙有些堵。她记得每一次考试的成绩,他也记得。他记得比她还要清楚。
她低下头,把那份成绩单拍了下来,存在手机里。她不知道该发给谁,就发给了外婆。外婆不会看短信,但她还是发了。
高三下学期的日子,比上学期更紧,更密,更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绳子。
每天早晨六点十分到教室,晚上十点半才离开。一天十二节课,加上早读和晚自习,坐在座位上的时间超过十四个小时。试卷像雪花一样发下来,做完一套还有一套,永远没有尽头。数学、语文、英语、理综,轮番轰炸,每个人的桌面上都堆着半人高的书和卷子,像一座一座小小的城墙,把人围在里面。
穆良辰的手指上磨出了茧,是中指侧面那个位置,被笔压出来的,红红的,硬硬的。她的眼睛经常酸涩,抽屉里备着一瓶眼药水,滴完之后闭上眼睛休息几秒,然后继续看书。她的睡眠严重不足,有时候上课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江槐会在她快要趴下去的时候轻轻咳一声,或者把翻书的声音弄大一点,把她拉回来。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冲他笑一下,揉揉眼睛,继续听课。
她的身体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小问题。颈椎疼,后背疼,手腕疼,有时候写着写着字,手指会突然抽筋,握不住笔。她甩甩手,活动一下关节,然后继续写。她没有时间生病,也没有资格喊累。她知道,班上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过的。
江槐还是那么稳。他的成绩一直保持在年级前三,有时候第一,有时候第二,从来没有掉出过前三。他的桌面永远整整齐齐,试卷按科目分类,用夹子夹好,每一份都标注了日期和分数。他的笔记还是一样工整,每道错题都抄在错题本上,用红笔写出错误原因,用蓝笔写出正确解法。
但穆良辰注意到,他的眼下有了淡淡的青色。他也开始喝咖啡了,以前他从来不喝的。他的话更少了,不是那种刻意的少,而是一种疲惫的、不想多说的少。他的注意力还是那么集中,但她能感觉到,那根弦也绷得很紧。
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两个人在教室里做最后的理综冲刺。
窗外的天还亮着,夕阳把云层染成了橘红色,光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一块的光斑。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那套理综卷子很难,穆良辰做到第二道大题的时候就卡住了,一道物理题,关于电磁感应的,她看了三遍题目,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咬着笔帽,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公式,划掉,又写了一个,又划掉。草稿纸上全是乱七八糟的痕迹,像一团理不清的线。她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急。时间不多了,还有三十天就要高考了,她连一套理综卷子都做不完。
她把笔放下,深吸了一口气,又拿起来,继续写。还是不对。
她又把笔放下了。
江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卷子拿过去,看了一遍题目,然后在她的草稿纸上写了几行。他的笔速很快,但字迹还是很清楚。
“你第一步就错了。”他说,手指点着她写的那个公式,“这个模型不是匀强电场,是变化的磁场。你应该用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不是库仑定律。”
穆良辰看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不是因为他讲得不好,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太笨了。这道题的类型她做过不止一次,每次都是同样的错误,每次都是他帮她指出来,下次还是犯。
“我是不是特别笨?”她的声音有些哑,低着头不敢看他,“同样的错误犯了一遍又一遍,怎么都改不过来。还有三十天就高考了,我连这种题都做不出来,我还想考北京的学校,我是不是在做梦?”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她的手指攥着笔,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江槐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声,远远的,断断续续的。
“你不笨。”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穆良辰抬起头。他正看着她,目光很认真,跟她平时看到的不一样。那种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敷衍,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不加修饰的认真。
“你从一百三十八名进步到四十七名,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这跟笨没有任何关系。”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道题你做不出来,不是因为你笨,是因为你对这个知识点的理解还不够深。那就再学一遍,学到会为止。还有三十天,够了。”
穆良辰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你再给我讲一遍。”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江槐嗯了一声,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一点。他开始讲,从最基础的概念开始,一步一步地推导,每一个公式都写出来,每一个步骤都解释清楚。他讲了大概二十分钟,讲完之后问她:“懂了吗?”
穆良辰点了点头。她把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对了。
她看着那个答案,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窗外的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道细细的金边,教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自动亮起了日光灯,惨白的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江槐。”她忽然开口。
他偏过头看她。
“你会紧张吗?”她问,“关于高考。”
江槐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
“有一点。”他说。
穆良辰有些意外。她以为他不会紧张的,他那么稳,成绩那么好,什么都会,什么都不怕。
“怕什么?”她问。
江槐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把操场照得昏黄。他的侧脸在灯光里线条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
“怕失误。”他说,声音很轻,“怕万一。”
穆良辰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她一直以为他是无所不能的,是那座不会融化的冰山,是那个永远不会出错的机器人。但原来他也会怕,他也会紧张,他也会担心万一。他只是在硬撑着,跟她一样,跟班上的每一个人一样。
她忽然觉得,他离她近了一些。不是距离上的近,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透明的隔阂,忽然裂了一条缝,空气从两边涌进去,把缝隙填满了。
“你不会失误的。”她说,声音很认真,“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你一定会考好的。”
江槐转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
“你也是。”他说。
那三个字很轻,像五月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温温的,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