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那个永远不会忘记的夏天
五月的最后一周,学校停了课,让学生自由复习。
教室里的人少了,有人回家复习,有人去图书馆,有人留在教室里。穆良辰选择了留在教室。她觉得这里有她熟悉的一切——那张坐了将近两年的课桌,桌面上的划痕和小涂鸦;窗台上那盆绿萝,她偶尔会浇浇水,藤蔓已经垂到了地面;还有旁边的那个位置,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坐着的人。
最后几天的复习,她不再做新题了。她把以前的错题本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把那些曾经绊倒过她的地方重新走一遍。数学的导数大题,物理的电磁感应,化学的有机推断,生物的遗传图解——每一道错题旁边都有她用红笔写的批注,有些字迹潦草,有些工工整整,都是她这一年来走过的路。
江槐坐在她旁边,也在看自己的错题本。两个人不说话,但那种安静的陪伴让她觉得安心。偶尔她翻到一道题,想不起来当时的思路,就小声问他一句。他会偏过头看一眼,然后告诉她关键在哪里,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图书馆里说话。
有时候她会停下来,偷偷看他一眼。他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地划过。他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隽,下颌线的弧度很好看,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搭在眉骨上。
她想起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她还在一百三十八名挣扎,他刚从南城转学过来,冷得像一座冰山,说话从来不超过五个字。一年后的今天,她坐在他旁边,他们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的耳朵还是会红,她的心跳还是会快。
六月到了。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3”。穆良辰站在黑板前,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麻木,也不是放弃,而是一种走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看到终点的释然。路很长,她走得很累,但她走过来了。
六月三号,最后一天课。
王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从每一个学生的脸上扫过。他的眼睛有些红,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没有了那种洪亮的中气。
“同学们,明天你们就要上考场了。该说的我都说过了,不该说的也说了一大堆。今天就一句话——”他停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不管考得好不好,你们都是我的学生。不管去了哪里,记得回来看看。”
教室里很安静。有人低下头,有人在揉眼睛。穆良辰的鼻子酸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湿意压回去。
放学的时候,穆良辰收拾好东西,站起来。她看着那张坐了将近两年的课桌,桌面上有她用圆珠笔画的涂鸦,有一个小人儿,有一朵花,还有一行小小的字——“江槐是大冰块”。那是她刚给他起外号的时候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旁边还有一个笑脸。
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江槐站在她旁边,背着书包,等她。
“走吧。”他说。
穆良辰点了点头,背上书包,跟他一起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染成了橘红色。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他们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这条走了两年的路。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穆良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桌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窗台上的绿萝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黑板上的倒计时牌还挂着,红色的数字在夕阳里格外刺眼。
“走吧。”江槐站在楼梯口,回头看着她。
穆良辰收回目光,跟着他下了楼。
六月七号,高考。
早晨七点,穆良辰到了考点。考场设在晋城一中,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校门口拉起了警戒线,围着一圈一圈的家长和考生。有人在翻书做最后的挣扎,有人在跟同学聊天缓解紧张,有人脸色苍白,有人兴奋得满脸通红。
穆良辰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准考证和透明笔袋。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干干爽爽的。她没有穿新衣服,怕不舒服。她没有吃太多东西,怕胃不舒服。她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剩下的,就交给那几张试卷了。
“穆良辰。”
她转过头,看到江槐从人群里走过来。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干干净净的,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波澜,但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
“加油。”他说。
穆良辰看着他,笑了。梨涡深深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也是。”她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各自转身,走向自己的考场。穆良辰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江槐也在回头。两个人的目光在人群上方相遇,他冲她微微点了点头,她冲他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回头,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考场。
考场是她以前上过课的一间教室,桌椅被重新排列过,单人单桌,间距很大。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准考证和笔袋放在桌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暖的。她看到窗台上有一盆绿萝,跟她教室里的那盆很像,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着。
她把双手平放在桌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睁开眼睛,等待那声铃响。
考试的两天,过得比她想象的要快。
语文,数学,理综,英语。一场一场地考,一场一场地过。每一场考试之前,她都会在考场门口看到江槐。他站在人群里,安安静静的,看到她的时候会微微点一下头。她也会冲他笑一下,然后转身走进考场。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穆良辰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阳光还是那样照进来,窗台上的绿萝还是在风里摇着,跟两天前一模一样。
她把笔放下,把试卷翻过去,站起来,走出了考场。
走廊里已经有人了,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打电话。穆良辰走在人群里,觉得很安静。不是环境安静,是心里安静。那种走了很久很久终于走到终点的安静,那种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之后的安静。
她走到操场边上,找了一个台阶坐下来。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暖暖的。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翅膀在蓝天里画出一道一道的弧线。
她掏出手机,看到付清雨发来的消息:“考完了!解放了!”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她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嗯”加一个笑脸。
她又看到外婆发来的一条消息,是她请隔壁的小姐姐帮忙发的:“辰辰,外婆在家里等你。包了你最爱吃的饺子。”
穆良辰看着那条消息,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抬起头,看到江槐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他背着书包,步子不快不慢,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发亮。他走到操场边上,看到了她,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在台阶上,谁都没有说话。
操场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把课本抛向天空。那些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过了很久,穆良辰开口了。
风吹过来,带着梧桐树叶的气息和操场上青草的味道。
过了很久,穆良辰开口了。
“江槐。”她忽然叫他。
他偏过头看她。
“不管成绩怎么样,”她看着前方,没有转头,声音很轻,“不管能不能去北京,我都感谢自己所做的所有努力,当然还有你,谢谢你,江槐。”
江槐没有说话。他转过头,也看着前方。
操场上有人在放音乐,是那首他们听腻了的课间铃。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洒了一地的碎金。六月的晋城,夏天才刚刚开始,有些东西结束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她没有问他考得怎么样,他也没有问她。他们只是坐在那里,肩并肩看着操场上那些奔跑的人,看着天空里飘过的云,看着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啊摇,摇成一个永远不会忘记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