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故友重逢
那场风波之后,学校像是忽然换了季。
走廊里的窃语不再尾随我,匿名墙也没有把我挂在顶端。我终于落了个清净。唯一与顾熙的交集,是她拎着一叠表格,站在午后教导处的窗前,阳光从她肩头斜下,纸张被照出一圈白光。
她把最上面那一张递给我,眉眼很平静:“这是刚下来的贫困生名额,你符合。签个字。”我怔了一下,接过笔,她看着我写名字,没说别的话。
临走前,她把剩下的表收好,轻轻点了点头。
剩下的日子,对我来说简单到只剩下两个动作:走和坐。
从宿舍走到教室,从教室坐回宿舍;从自习室走到林哥店里吃一碗面,再从热气里坐回书桌。
高中的题目像突起的陡坡,坡上插满标牌:函数、电磁、……每一个字都亮得扎眼。
我其实并不怎么聪明——这在第一中学里一眼就看得见。
天才们把题目当搭积木,而我只能把公式一条一条抄在纸上,像串针一样串回我的手心。可再难的坡,也会给人留下一个能攀着往上的台阶,我就用力把脚步踩实,踩一千次、一万次。
月考榜单贴出来,我的名字固定在第一的位置,红笔勾出一条瘦瘦的线,像我在这所学校里占的一小寸地。
夏天来得又急又黏。
高三的操场被热气烤得发白,跑道像一片柔软的铁,粘着鞋底。我们在六月的风里把最后几张卷子写完。
高考那天,考试铃落下的那一刻,我从考场走出来,世界像被人拧了一下,喧哗、光、风都涌进来。
校门外挤满了人,横幅把门脸拉出一条红,家长们举着水和葡萄糖,记者扛着机位站在石狮子旁。
我从人缝里走过去,一抬头,就看见了她——初颜。
她站在阳光里,又瘦又白,眼尾有细小的纹路,像被风轻轻刻过。
她画了淡妆,眉形比以前更利落,唇色薄薄的,却压不住唇角的苍白。衣服很合身,黑色的连衣裙把她整个人收在一条干净的线里。
她看见我,眼睛里那层水立刻晃了起来。我喉咙“哽”的一声,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只挤出四个字:“回来了就好。”
林哥也来了。他先是愣一下,随即笑出声:“哎哟,这不是初丫头吗?几年不见,长开了。”笑到一半,他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像有话想说,却又收住:“先吃饭,先吃饭,考完了,吃碗好的。”
饭桌上,我们说了些浅浅的叙旧。
她说在外面打工,换过几份工作;我说学校忙,林哥的店越来越红火。她听着嘴角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只是那笑容有点像一朵刚刚开口的花,边缘不稳。
林哥给她夹菜,她也只动了动筷子,然后把菜推到我碗里。氛围轻轻的,像一层纸,吹口气就能破。我不敢使劲,生怕一下子撑破了。
吃完,我带她去我的出租屋。
楼道里有一股潮味,墙上老水渍像地图。钥匙转进锁芯发出“咔哒”的声音,门开的一瞬,屋里的热气扑了我一脸。
小桌上还摊着我前一晚的草稿纸,笔帽歪在一边,床上叠着洗好的衬衣。她站在门口没动,目光扫过桌面、垃圾桶、墙角的水渍、窗台上的半盆绿植——然后,停在我身上。
那一刻,我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别样的东西,像从深井里飘上来的一缕冷风——我以为那是嫌弃。
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伸手去拉窗子让风进来,手指却抖了一下。
她却并没走进来,只把包拿出来,拉开拉链,从中取出一个方方的牛皮纸袋,鼓鼓囊囊。她把袋子推给我:“这里有五万块。谢谢你当年的收留。”
“什么意思?”我的脑子像被烫了一下,反应迟缓,“你——你在干嘛?”
她却并没有什么过多的解释。她缓缓的往后退半步。她的眼妆在逆光里显得很薄,薄到遮不住眼底的青。
我走近一步,想从她的神情里读出什么,她却把目光避开,像在躲开一把将要落下的刀。
“陈剩,”她说,“再见了。”
门被轻轻带上,门缝里挤进一线亮。那袋钱被留在桌上,沉沉地占住一块地方。我站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接下来的两天,我试过打她的电话,提示音总是机械地重复:“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去问林哥,他“嗯”了一声,又“嗯”了一声:“她来找过我,哎,你们年轻人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吧......唉。”他的目光闪了一下,像是从什么地方掠过去。
直到第三天傍晚,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皱着眉接起:“喂?”
“请问是陈先生吗?”那边的声音平稳、礼貌,
“这里是市殡仪馆。我们这边有一位姓初的女士,生前留下了您的联系方式,叮嘱我们在她火化后与您联系。请问您方便到馆里一趟吗?”
我愣了足有三秒,才讽刺地笑了一下:“你们现在的诈骗电话,都打到殡仪馆了?”
对方并没有因此生气,只重复了一遍地址。挂断前,又补了一句:“她留了封信。”
我对着挂断音发了很久的呆。手心发凉。忽然,我想起林哥那天的眼神——那一点欲言又止,像一根钩子,钩住我的后背。
我抄起钥匙,出了门。
殡仪馆的大厅亮得刺眼。白墙、白顶、白瓷砖,灯光反射出一层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