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遗书绝笔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与纸花的味道。
工作人员带我绕过走廊,推开一扇门。我看见一面白布帷幔,前面摆着一只小小的黑木盒,盒旁立着一张黑白的照片——她笑着,眉眼弯弯。
脸色因为黑白而更显苍白。我喉咙往下一沉,像被人按住。
“这是她留给您的。”工作人员把一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上面用她熟悉的字写着我的名字,“另外,她预留的费用已经结清,后事的执行有个清单,她说您看完信就能明白。”
我点头,手指却在发抖。把信封撕开,有一张薄薄的信纸,写得满满当当。我在灯下读。
字一开始清楚,越到后面越发散,像下雨的时候落在纸上的墨。
小剩:
见字如面。
我想了很多种开头,最后还是选了这个笨笨的。你会笑我吧?
我的前半生非常不走运,除了遇到你以外。我们家里有遗传的胃病。之前一直不严重,像藏在身体里的小石头,偶尔硌一下,换个姿势就好。
后来被赶出来那段时间,吃得不规律,冷一顿热一顿,辣椒塞下去,一天撑几口,胃就开始罢工。刚开始只是疼,后来是吐,吐到没东西,吐到苦。
我去看过,医生给我开单子,名字我都不认识,反正最后一句话是:要钱,很多钱。
那是一道我跨不过去的槛。对一个完整的家庭是一块大石头,对我这样的人,是一座山。
我不想拖累谁,也不想让你背着我往上爬。你已经背负了很多了。
所以我想到了离开。我辍学去打工,端盘子、做前台、发传单、做临时工,工资不高,但我每一笔都记着,攒起来,像把石子一颗一颗装进罐子。
今年春天我再去复查,医生说,我的生命最多只有一个月了。
那天我拿着报告一路走,报告纸被手心捂湿了,字模糊了一块。
我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回来看你。
我去找了林哥,跟他说了实话。求他帮我保密。你是不是看出来他想说什么又没说?他答应了我。
他说你这个人,心太实,知道了就会往身上扛。
我见你的那天,化了妆。那天,我美吗?是为了让你相信我在大城市过得还可以。
你房间的味道让我有点难受(不是嫌弃,是胃反酸),我怕你看出来,就故意把眼神移开。
你看到的那一点“嫌弃”,是我强忍的反应,也是……我自私。我想让你对我少一点挂念,好让你往前走。
那个牛皮纸袋里是五万,是我能攒到的全部。也是我替过去那个被你拉回河岸的女孩,交给未来那个会走很远的男孩子的一点路费。
我很舍不得。真的舍不得啊。写到这里,我才知道舍不得也是会疼的。明明才重逢,又要说再见。但你看,我们总是在告别里长大的。
最后求你一件事:如果可以,把我安在一个有花的地方。不是很隆重的墓,只要有土,有风,有花。
春天能开一片野雏菊或蒲公英的那种地。
你要是有空,给我讲讲你的大学,讲讲你走过的路,看过的书,吃过的好吃的。
我不希望你记得我“生病”的样子。你可以记得我们一起背过的单词,记得那次雨夜的河岸,记得我学你在餐馆端盘子的笨拙。你还可以记得,你第一次考第一时羞涩的笑,我看见了。
对了,别讨厌那袋钱。用它去报名,去住校,去买你第一台二手电脑,去坐一次很远的火车。你走得越远,我在花丛里就越安心。
小剩,回头见——如果有回头的话。希望下辈子,我们都不要这么苦了。
初颜
信纸的最后一行,画了一个小小的花,歪歪的五瓣。旁边有一小滴水痕,应该是她按到纸上的。
我合上信,心口像被人空出来一块。
我走到黑木盒前,坐下,坐在那张小凳子上,像多年前坐在桥洞里。我把手放在盒子上,盒子是温凉的。
墙上白灯不近人情地亮着,门外有人低声说话,偶尔有纸花摩挲的声音,像风吹过干草。我忽然很想哭,可眼泪像被谁按住了开关,一滴也下不来。
“我会找一块有花的地。”我说,“我还会去很远的地方。你放心。”
后来的事,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帮我理得很清楚:手续、费用、领取骨灰、选择坛盒。我照着清单一项一项做,像在完成一道又一道需要正确答案的题。
等一切都安顿好,我把黑木盒抱在怀里,走出那栋白得刺眼的楼。外头风很大,天边一朵云的边缘被夕阳烧成了橘红。
我没有立刻回城,而是沿着城郊的公路走了很久,直到看见一片缓坡,坡上野花正好,不是整整齐齐的,是随意开着:雏菊、小黄花、几丛蒲公英。风一来,花们一起点头。
我把盒子放在花丛中间,蹲下,把土拨开一些,轻轻把盒子嵌进去,再把土覆上。我用手掌抚平,掌心满是泥。远处传来狗叫,近处有蝉声。
那一刻世界很大,又很小。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封信,平整地折好,压在土里。又把那袋五万块重新分了两叠:一叠放回书桌,一叠留下一张便笺——
“用在路上。”
风把便笺吹了一下,我按住。花香淡淡,泥土有温度。我低声说:“下辈子,我们都不要这么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