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暴力与妥协
我照常收拾书走小道回出租屋,街灯还没全亮,树影像站着的人。
我拐过一个弯,前面忽然冒出十几个人,把路堵死。
为首的就是王腾,校服穿得敞着,里面一件黑T恤,脖子上吊着一枚银牌。他抬下巴:“陈剩,给你个今天的教训。别以为考个第一就能抢老子的女人,有些人不是你能碰的。”
我吸一口气,把书包背带往肩上拉紧:“我没想过抢谁。我那天也只是和她说清楚而已。”
“还敢嘴硬!”他抬手,身后的人就一拥而上。“今天非得让你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
我也不是个没力气的人。后厨练出来的臂膀不是摆设,第一下我就用手肘顶开一个人的胸口,把他撞退两步,又把另一个人的手腕扣住往下一拧。
可十几个人的拳脚像雨点,落在我身上、背上、肋间,疼一步比一步深。我护着头往墙根蹭,鞋底在砂石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耳边有人喊“打他”、“往死里打”,声音像从井里传来,空空的。鼻腔里全是血腥味,我恍惚地看见远处一盏路灯忽明忽暗,像一只眨眼的眼睛。
“哔——哔——”警笛划破空气。有人不知道是谁先慌了神,脚步乱起来。我被人一脚踢在小腿,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地上。
再抬头时,黑色的警车停进来,门一开,两个民警下车,声音干脆:“都别动!”人群像潮水退了,四散躲开。王腾也想跑,被一个民警按住肩膀,脸色一瞬变白。
我被送到医院。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消毒水味道,眼前一片过曝的亮。
医生给我处理伤口,指尖翻动纱布的动作极稳。我听见自己骨头里有沉重的嗡鸣,好像一辆火车在远处过桥。
医生说幸运,没有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得好好养,我点头,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
因为是未成年人,派出所、学校、家长都要走程序。第二天,王腾的父亲来了——我第一次近距离看见那种“电视上才有的人”:西装笔挺,皮鞋锃亮,手腕上那块表的玻璃映出一花。
进门他先停顿一秒,像要把表情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然后轻轻把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放在床头柜上:“孩子,给你道歉。医疗费、营养费,还有精神抚慰,都在里面。孩子们不懂事,我一定好好管教。
”他说“孩子们”的时候,像在谈一个可以被归类的群体,不具名、不具体。
我没伸手去拿。派出所的人、校方的人、医生都在。校长也来了,站在床尾,脸色凝着,把“父亲”和“校长”的表情精确地叠在一起。
他问我感觉如何,叮嘱我别多想,又说:“学校不希望把事情闹大,大家都以教育为主。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懂事的孩子,在这种时候,应该懂得“体谅”。
我看着牛皮纸袋,听见纸张轻轻摩擦的声音,像有人在翻账本。派出所、老师用一种“为你好”的口气说:“对方愿意赔偿,你也不想耽误学习,对吧?又都是未成年,走司法程序耗时耗力,判了进去也没多久,最后还是出来读书。”
我在被子里握拳,指节抵着掌心,疼得人清醒。我在那一刻明白了一个句子:所谓公平,在权势面前像纸糊的门,你一脚踢过去,洞是有的,但只要里面的人不愿意出来,它就还是门。
我签了谅解书。笔尖在纸上走的那条线很直,好像真的“谅解”了。纸袋被推到我这边,指尖一触,皮革的温度沉沉的。我点头说谢谢,声音像被棉花塞住一样发闷。
顾熙后来悄悄来过。她站在窗边,阳光把她影子拉长,她捧着一袋水果,小心翼翼:“对不起。”我说没关系,她又“对不起”了一遍,眼圈红了。
我别过脸,盯着窗台上一盆塑料绿植看。她父亲在走廊里咳了一声,她就把袋子放下,匆匆走了。
袋子里有两只苹果和一盒牛奶,标签上印着“高考加油”,刺眼。
出院那天,林哥背着手来接我。
他没说大道理,只把车窗摇开,让风把车里的消毒水味吹淡。他说:“以后走大路,别抄近道。”又停了两秒,“别人说你什么,你就做你的。咱们不跟风。”
我“嗯”了一声,喉咙发紧。车窗外,早春的柳芽一簇簇,嫩得不真实。
我回到出租屋,房间如常,书还摊在桌上,笔帽歪在一旁,像等我回来的人。我把那份牛皮纸袋塞进抽屉最底层,压在练习册下。
我知道这钱不是“恩赐”,是我被打的每一拳每一脚的“计价”。但我更知道,我拿着它不代表我就承认了什么。
现实是风,强时能把树吹弯;而我不过是一片没根的叶子,风往哪边吹,我就往哪边飘。可叶子飘着,也会找缝落地:墙角、石缝、土里。只要能落地,我就能再扎根。
那一晚,我把作息表重新贴好:五点五十起床、六点二十晨读、七点早餐、晚上十点关灯。贴的时候我手有些抖,胶带弄出几个小气泡。我把气泡一点一点抹平,像把心口那些起伏也慢慢抹平。
桌上那盏“嗡嗡”响的灯亮着,光在纸面铺开一层淡金。窗外的风吹动窗帘,像有人在外面轻轻呼吸。我拿起笔,继续把题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