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家破流离
第二天,天刚亮,鸡叫得尖利。有人敲我家的门,是邻居婶子,脸色发白:“小剩,去学校看看吧……李老师……”她后面的话没说完,眼圈发红。
我一路跑到学校,跑到那条我已经背得能梦里走的泥路尽头。
学校的榆树在风里乱响,操场上空空的,窗子半开,窗帘像鱼鳞一样一张一合。李老师没有等到离开,她提前走了——用一种最决绝的方式。
有人在压低声音说“她受不了指摘”,有人说“她想她父母了”。我站在门槛上,耳朵里只剩下一阵“嗡嗡”的响,像夏天的蜻蜓贴着湖面飞。
从那以后,村里没有了老师,也少了很多人。
女人跟着她哥哥离开了,妹妹也一起带走。临走前,女人把妹妹的兜兜里塞了一片叠成小方块的红布,红布里包着一枚小小的银锁,背面刻着“平安”。
她说,她会好好养她。我没有作声,只点头。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有些离开不是抛弃,而是归位。
妹妹离开是对的,她理应在阳光多一点的地方长大。
至于我,竟然没人管。我想,也许是那群人觉得我还小,也许是这世上真的有漏网之鱼。
我不被带走,竟有一种愧疚的轻松:他们能放过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可很快,我发现,高兴是一阵风,风过之后,屋里只剩下空和冷。家里剩余的余粮不多,米缸底部干干的,只有几把硬邦邦的玉米渣和一撮盐。
灶膛里有灰,锅底有黑。我用手掌翻出两颗土豆,皮皱得像爷爷的额头。我蹲在门槛上晒太阳,听见鸟叫得很远,肚子咕咕叫。
问题远没有这么简单。
又过了几天,一对中年男女闯进我家,脚步很熟门熟路。男人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棉袄,扣子少了一个,女人脖子上套着一根红绳,红绳上吊着钥匙。
他们一进屋,先用眼睛绕了一圈,像圈地。女人拍了拍手上的土,对我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小剩,还认得我们不?我是你大伯母,这是你大伯。
你爸妈没了(她咬着“没了”两个字,像咬豆子),这屋子按理说该归长房。你还小,跟着我们走,或者——你另找去处。”
我撑着站起来,嗓子里一股焦味。大伯的眼睛往米缸上扫,往箱子底下扫,又往墙角那口老箱子上扫,像一只猫。
大伯母已经开始卷我那床被子,嘴里叨叨:“孩子嘛,跟谁不都是一口饭。”我看着他们的手摸过每一个角落,像一双双看不见的嘴在吞我的家。
“这是我家。”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你还小,啥都不懂。”大伯不看我,把屋后那块地也从窗口往外指了指,“那块地也是你爷爷留下的,按老理儿,归我们这房。
你要住也行,地归我们,屋归我们,你收拾个铺盖走人就是。”
我忽然想起爸爸在的时候,也常说“按老理儿”,说得就像神仙批下来的旨意,谁都改不了。
可如今,所有老理儿忽然全对着我来了。我站在屋中间,脚下的地板脏旧,裂纹像干涸的河道。
我知道我拗不过这两个人——我没力气,也没有可以叫出来的名字。李老师走了,女人走了,妹妹走了,爸爸和奶奶像从未存在过。
世界像一间忽然撤了四面墙的屋子,我站在中间,风穿堂而过,从我的胳膊里吹走了一层薄薄的温度。
大伯母把银勺、搪瓷缸、碗碟和那口老锅用麻绳捆到一处,利落得像在自家厨房里收拾。
她回过头来,说:“你带不走的我们帮你保管,等你长大了再来认。”她笑了一下,“要是你找得到我们的话。”
我没说话。说什么也像把石子丢进井里,不会有回声。
我走到里屋,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被翻得卷了角的《语文》课本。
书页里夹着一片榆树叶,脉络清清楚楚,像写得极端工整的一页字。我把书塞进布袋,又把两只土豆装进去。
站在门槛上回头望了一眼,窗棂上挂着一小块斑驳的光,像谁安心地在睡午觉。我忽然有点想哭,但我又咽了回去。哭会让人看见你的软肋,而我发现我已经没有可以再失去的东西。
大伯把门推得“咣当”一声,木门与门框磕出一道刻骨的响。
我跨过门槛时,他还好心似的嘱咐:“下山路滑,慢点走。”我“嗯”了一声,不知道该把这声“嗯”给谁。
院外的风有点凉。山坳里白蒿长得很疯,叶子蹭过我的裤腿发出沙沙的响。
我背着布袋,鞋底磨得薄,能感到脚心贴在石子的冷硬上。太阳正往山背后落,光线在小路上拖出我的影子,细长、单薄,像一根被削过的柳条。
我想起了李老师那句“后悔吗”,又想起她说“字是直的”。我忽然把背挺了挺,像是要把那根看不见的线抻直。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也许去镇上找工,也许去更远的地方找个能读书的地方,也许什么都找不到。
我只知道,我得先活下去。风从山口灌来,吹得我眼睛发酸。远处传来狗叫,几只麻雀从坍塌的墙头扑拉拉地飞起。天边有一线灰蓝,像未干的墨。
我把布袋在肩上换了个方向,咬了咬牙,迈下第一步。身后那扇门在风里又轻轻响了一下,像是世界在关上一页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