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陌路援手
离开那个屋檐以后,我第一次认真地看天空。天很高,蓝得像把水拧干了,云稀稀拉拉几缕,随手就能被风拽散。
可这跟我没关系。我只是个八岁的孩子,背着一个布袋,里面有两只还没煮的土豆和一本卷了角的《语文》课本。我不知道路终点在哪儿,也不知道下一顿在哪儿。
天黑得很快。山风带着潮味,吹得人牙根打颤。我在村外的地头绕了几圈,最后钻进一处玉米秸秆搭成的小窝棚。
那是农忙时临时歇脚用的,主人的脚印还在,泥点子蹭在秸秆上像一颗颗黑色的扣子。
我缩进去,抱着膝盖,身上那点薄体温被秸秆的甜腥味裹住。夜里生物的声响像一层薄网罩下来:虫叫、远处水渠里细细的流水声、偶尔一两声犬吠。
我尽量不去想家——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只是把脸贴在书脊上,像贴在一块温热的石头上,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醒来是被饿醒的。
肚子空得像被人掏走了,中间只剩下一阵阵抽搐。我爬起来,秸秆上粘的露水把袖口打湿,寒意从皮肤爬上来。
我抻着脖子去叶尖上接露水,凉得牙酸,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喝了几口,胃里像撒进了几粒玻璃渣,泛着冷光。我把两只土豆捧在手心,想象它们变成了热乎乎的土豆泥,想象得自己都笑了,可终究只是想。
再不走就得倒下了。我沿着田埂走向乡里。路上遇到挑担子的,挑着一担青菜,脚步稳得像鼓点;遇到推车的,车轮“吱呀吱呀”,每一声都像在提醒我:得活。
乡里比村里热闹,门脸虽小,招牌却挤挤挨挨:修鞋、磨剪子、缝衣铺、小饭馆、杂货店……我挨家挨户地问:“老板,我能帮忙干活吗?不要钱,吃一口饭就行。”
他们看我一眼,有人笑,有人摇头,有人干脆摆手:“孩子家家的,回去读书去。”
黄昏时风更硬了,我没有去处。只好躲到河道边的桥洞底下。桥洞潮气重,石壁渗着水,青苔在暗处发绿。
我把布袋当枕头,蜷着身子,听头顶的车轮滚过去,“咚、咚、咚”,像巨兽的心跳。
我把手按在肚子上,跟着那节奏数数,数到不知道第几下,忽然闻到一股热气带着米香,像谁在我鼻尖底下点了一盏小灯。
“醒着没?”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黑里响起。
我一下子坐起,背脊撞到石头,疼得冒星。那人把手里的搪瓷饭盒递过来,饭盒上掉了几块釉,露出暗灰色的铁皮。
他说:“吃吧,别撑着。”我盯着那盒饭,白米铺了一层,压着几片腌菜,边上还有一小块带皮的红烧肉,油亮亮的。
我强迫自己先抬眼看他。那是个瘦得像一根桠槎的老头,胡子灰白,眼窝深,穿着一件褪了色的军大衣,袖口磨破,露出里面的棉絮。
他笑,露出一口不整齐的牙,“我叫老默,别人都叫我默爷爷。你呢?”
“……陈剩。”我声音很小,像怕把眼前这点温热吹灭。
“陈剩?好名字,剩下的,活下来的。”他点点头,“吃吧,孩子,吃了再说。”
那一顿饭我几乎是哭着吞下的。米饭在嘴里是甜的,腌菜咸得刚好,红烧肉太油了,我只舍得咬一小口,却觉得浑身都被这油光光地涂了一遍,连骨缝都不那么空了。我说谢谢,老默摆摆手:“别谢,人活着就该有人拉一把。”
从那天起,我跟着他。不是发过誓,也不是签了契约——我只是没有地方去,而他懂怎么活。
他年纪看着大,步子却很稳,拐进城里小巷像鱼游水。
他教我认路:看路口电线杆上的标记、看墙根的流迹、看香火最旺的庙在何处,附近一定有人家。
他教我找水:不要喝沟里的,要找铺子后面滴下来的雨水槽,或清晨屋檐下的第一滴露。
他教我翻垃圾桶:别翻刚丢进去的热饭,那容易坏;
去翻黄昏以后饭点刚过的,能捡到好面包;纸壳要挑干的,铁铝罐要压扁再装。他教我躲人:躲保安巡视的脚步声,
躲醉鬼摇晃的酒瓶,躲恶狗的视线线条。他说:“活着,先不丢命;不丢命,就有明天。”
他还教我写字。桥洞壁上有一块干净的水泥面,他用树枝蘸水,写下“活”“忍”“读”三个字。
字很丑,却站得住。他问我认识不,我点头,他笑了:“不认识也得认识,李老师教你的,可别丢了。”我怔了一下,不知他怎么知道。老默看穿了我的疑心,指指自己的军大衣:“我老家那边的学校我也打过零工,久了,看谁背书包,看得出来。”
我们一起过了一个不长不短的冬天。
冬天的风像刀,把人的耳朵割得通红。
老默把他的军大衣披在我身上,说他不冷,我知道他冷,但他眼里那种不许我拒绝的认真让我闭了嘴。
他把馒头蒸熟了再掰一半塞我怀里,说怀里捂一会儿更软。他咳嗽时会转过身,背影像被风压弯的小树。
我在他身后学着悄悄拍他背,拍得很轻。夜里他给我讲故事,不是神仙,不是英雄,是他年轻时当过兵,怎么在一场大雨里背着一个战友走了三十里,后来那战友活了。
他没等来一张感谢状,却守了一辈子的规矩。
命运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忽然在一个普通的下午抓住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