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生死别离
天色刚擦黑,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们在路口边的回收站门口蹲着,等老板收最后一波货。
老默背着一袋子纸壳,袋口勒在肩窝里一条深深的印子。
他让我在路边等,自己迈下台阶去过马路。我看见他回头对我摆摆手,那手在灯下像一片薄薄的树叶。
就在他要踏上对面马路的时候,一辆皮卡从转角冲出来,灯光刺得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我只来得及喊一声“爷爷——”,刹车声、金属摩擦声像把我的耳朵撕开。
时间被扯成了碎片。
我冲过去的时候,老默已经倒在地上,军大衣的一角被卷起,露出里面发白的衬衣。他的手还抠着袋口,像舍不得那袋子纸壳。
我跪下去,手足无措地去托他的头,他喘得很急,每一口气都像从很远的地方赶来,赶到唇边又迟疑了一下。
我哆嗦着想去摸他的伤口,他却忽然伸手去摸军大衣的里衬,手指颤颤巍巍地去撕里面的一道暗缝。我这才看见,原来里衬缝了一小格。他拽了半天,从里面慢慢地、慢慢地拉出一个用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外面还有一层油纸。
他把它塞到我手里,声音断断续续:“这些年……我攒的……你……去读书……”
“爷爷。”我叫他,嗓子里像灌了砂砾,“别说话,我们去医院,我们——”
他看着我,眼里有一点微弱的光,好像是一个人看到孩子在黑夜里拿着火柴,他放心,又不舍。他嘴角动了一下,我以为他在笑。
然后,他的手慢慢掉下去,落在地上,手背擦过地面,冒起一点白粉。
我不记得后面是怎么发生的,只记得有人围上来,有人打电话,司机脸色煞白,嘴里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又是“愿意赔偿,愿意负责”。
灯光在地上画了一圈圈的晕,晕中心是老默,像一座刚熄灭的小山。我抱着那团塑料袋,抱得手心冒汗。
第二天,司机带着一个年纪更大的男人来了,低头递给我一个信封,说是“赔偿”。我没有伸手接,手心仍握着那团塑料。
我不知道我该如何代表一个死者作出“接受”或“拒绝”的动作——他没教过我这一课。
就在这时,一行人冲冲忙忙地到了,两个男人,三个女人,吵吵嚷嚷。
走在前面的女人一见到老默的遗像(回收站老板照着身份证复印的),就嚎啕起来,尖得像刀划玻璃:“爹——你咋不等我一声啊——”
旁边一个男人捶胸顿足:“要是早一天通知我们就好了!”另一个男人站得远远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司机手里的信封。
有人小声跟我说,那是老默的女儿和两个儿子。
我愣住了——原来他也有家人。可那家人在哪儿呢?
在老默咳到喘不上气时,在他把军大衣披在我身上时,在他深夜发烧我去小诊所借退烧药时,在我们躲雨的桥洞、在我们晒被子的空地时,他们在哪里?
他们很快给了答案:他们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不得不”。
他们嘶吼、指责、翻旧账,说谁谁谁这些年给过多少钱,说谁谁谁上回过年还来看过一眼,说谁谁谁工作不顺,谁谁谁孩子要上学,谁谁谁身体不好。
他们嘴里的“孝”像一块抹布,被来回拧,拧出一地污水。
司机夹在中间,汗把衬衣后背打得透透的,连声说“我们不想闹大,只想把事情处理好”。
有人伸手去抢那只信封,有人推了我一把,叫“你这小崽子别横在这儿”。纸张在手里一松,信封被扯开,钞票像受惊的鸟扑啦啦飞了出来,落在地上,落在油渍里,落在车轮压出的脏水里,贴着地皮一张张趴平了。
我看见那一刻,忽然就不想再看他们的脸——那些鼻翼上挂着汗珠、眼里闪着算计光、嘴角翻着灰白口水沫的脸。我转过身,把老默留给我的那团塑料揣得更深,低着头从缝隙里挤出去。
没人拦我。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地上那一地纸上,弯下腰的身影挤成一团,像争一口气,或者争一口饭。
争吵还在继续,谁也说不赢谁。我一个人走了,脚步虚浮,像踩在一片薄冰上。天很蓝,蓝得过分。我走到没有人的地方,找了棵树下坐下,把那团塑料放在膝盖上,一层一层剥开。
先是一层黑塑料袋,油腻腻的;再是一层透明的薄膜,边缘用线绕了两圈;再是几张报纸,印着早已过时的新闻;最后是一包钱,叠得齐齐整整,十块的、五十的、一百的都有,上面还压着一张旧照片:一个年轻的士兵,站得笔直,背后是一排白杨。
我一张一张数,指尖有点抖:一共三千块。
三千块。对我来说,那是天文数字。我忽然就哭了,哭得很安静,像一条河提前到来的涨水期,悄无声息地把岸一点点淹过。
老默,说的是“去读书”。我抹干净眼泪,攥紧钱。读书要吃饭、要住处、要有人点亮灯。我先得找个地方住下,先让自己站稳,不再被风一吹就倒。
我拿出其中的一千,塞进上衣内袋。城里有一家小餐馆,门口总有热气从玻璃门缝里冒出来,混着蒜香、葱香、汤香,像活人的气息。
我走进去,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肚子很大,笑起来眯着眼。我把话说得很清楚:“老板,我能干活,洗碗、刷锅、端菜都行,不要工资,给口饭吃,给个睡的地方就成。”
老板上上下下打量我,眼神里写着“怀疑”“麻烦”“不划算”。我咬咬牙,把那一千从内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这是押金。我不干好,您把我赶走,钱也不要我了。”
他“咦”了一声,伸手把钱摸过去,摸钱的姿势很熟练。他想了想,点头:“那就先试一个月。”
我跟着他进了后厨。蒸汽一下子扑到脸上,热得人眼皮发潮。
十几个碗盆在水池里叠成小山,油花在水面上结成彩虹。
我挽起袖子,手伸进水里,热度像一条蛇顺着腕子爬上来,烫得人倒吸一口气。师傅把一双厚厚的橡胶手套丢给我,说:“小心点,别把碗打了,一个碗三块钱。”
我点头,手臂在一盆又一盆泡沫里进进出出。端菜时,我个子不够,要踩着一只小板凳才能把盘子抬稳。菜香像无数只手,把我的胃揉得服服帖帖。
晚饭时,灶台上的师傅给我舀了一勺汤,往我手里塞了两个馒头:“孩子,先垫垫。”我说谢谢,声音在蒸汽里像一滴水。
夜里,我住在后厨旁边的杂物间,墙壁潮得能拧出水,角落里堆着塑料筐和土豆袋。
我用那本《语文》课本垫枕头,老默的大衣披在身上。
风从门缝挤进来,被大衣挡住了,大衣有太阳晒过的味道,也有烟草和旧铁的味道。
我把仍剩下的两千块钱包好,塞进大衣内衬的暗袋里——那道我笨拙地缝上的缝线歪歪扭扭,却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