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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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都市生活完结23106 字

第六章:初颜相遇

更新时间:2025-10-29 17:27:25 | 字数:2018 字

老板姓林,大家都叫他林哥。我后来才明白,人这一辈子会遇见几座桥、几阵风,还有一两盏灯。林哥就是那盏灯。

他收了我一千块押金,却从来没把我当“押金工”使唤。头一周他就给我配了双合脚的胶靴,说后厨地面湿滑,别摔着;

第二周他给我办了个学生优惠卡,用他店里的身份去证明我的住址;到了第三周,他把围裙往椅背上一搭,说:“走,跟我去所里盖章,再去学校跑一趟。”

那天太阳有点毒,我们挤公交去镇里的学校。校门口两棵香樟树把门脸遮得半阴半晴。

林哥一进办公室就把笑挂在脸上,开口便是“麻烦您”“拜托您”,语气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

教务主任本不耐烦,听他一阵好说歹说,又看我站在门口,衣角收得笔直,背挺着,手心攥着校用申请表,才沉下火气,让我先去测文化课水平。

测验完,老师瞄了一眼我的卷子,眼神明显一松。

林哥就在一旁接话:“孩子苦过,脑子不笨,给他条道走走吧。”我知道他回到店里还要忙午市,但那一上午他就守在长椅上,水也没喝。

我出门时,他把掌心里捏汗的那张收据晾了晾,又塞回我口袋里:“收好了。往后每天放学先回店里,先吃饭,再干活。”

这算是我第一次“正式”上学。领到课本的那一刻,我想起默爷爷躺在我怀里,用尽最后一口气把那包钱塞给我的样子。

他说“去读书”。这三个字像在我心里落下钉子,每一天都在提醒我:不能辜负。

我把课本全包上了牛皮纸,书脊写得像排队一样整齐。早读我第一个到,晚自习我最后一个走。

困了就用冷水拍脸,饿了就把餐馆里师傅留下的半碗汤在心里再热一遍。数学的例题我抄了三遍,物理的公式我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语文背诵我从不只背“重点段落”,而是整篇整篇地背。

老师说不用的时候,我就趁打烊后挤在后厨的灯下,旁边是“哗哗”的水声与油烟的余味,字一笔一划地往纸上种。

成绩单发下来时,我不敢先看。班主任把名单念到“年级第一”,抬眼看向我:“陈剩。”

我接过纸,手心冒汗,汗晕开了“语文:118、数学:119、物理:满分”的红字。我心里轰地一声,觉得胸腔里那口气总算找到去处。

有人在后排吹口哨,有人不服地砸了砸桌子,林哥晚自习后把一份小炒肉拿到我面前:“第一名得加一勺肉。”

他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看样子,你这脑子不算笨。”

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大得像漏斗。白天上学,下午去店里端盘子、洗碗、擦桌、备菜,久了,胳膊上出了一圈结实的肌肉。

搬米袋、抬菜筐,师傅喊一声“剩子,来把手”,我就能一把抓稳。

周末有宴席,林哥叫了临时工,还总把我往里间赶:“先把作业写了,别耽误学习。”

我偷偷塞他钱,他把手背到身后:“拿回去。真想帮,就把盘子拿稳,别泼到客人身上。”

几年下来,餐馆越做越红火,门头换了新招牌,灯箱一亮,巷子都跟着透亮。

林哥也招了好几个员工,后厨有人手了,我就不必在店里过夜。

我攥着攒了很久的钱,在学校和餐馆中间的胡同里租了间小房。

房门剥落,墙上有几道水渍,我用旧报纸糊平,再把默爷爷的大衣挂在床尾。窗台可以晒书,夜里灯下的灰尘掉在书页上,像一个个安静的脚印。

我把钥匙当宝贝,每天出门前在掌心里掂一掂,听那一点金属撞在一起的清脆声,觉得自己像握住了什么。

那天救初颜,是在一个微雨的傍晚。

我从店里出来,袖口还沾着一点蒜泥味,雨丝把路灯打得一圈一圈晕开,河面像一条被人揉皱的灰白色绸。

远远地,我看见栏杆旁有人站着,校服的白条在雨里一闪一闪。我本以为是谁在看雨,走近才发现,她的腿已经跨到栏杆外侧,鞋后跟悬着,

脚尖在空气里孤零零地抖。

我什么也没想,冲过去抱住她的腰。

她猛地一惊,回头看我,眼睛里是空的,似乎什么都没有。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淌,和泪一起。

她挣扎的力气出奇地大,像一只被困住的小兽。

我咬牙死死扣住栏杆,用尽全身的力把她拖回踏步上。两个人摔在地上,雨水溅到我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的呼吸很乱,肩膀一耸一耸。我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衣袖被雨打得冰凉。

“你疯了吗!”我声音比我想的要狠。

她一下子就蔫了,抱着膝盖,像个没有骨头的人。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细到要被雨吞掉:“我没疯,我只是不知道往哪儿去。”

她叫初颜,是我们班的同学。平时她在班里很活泼,笑起来虎牙会露出一点,体育课跑步总爱回头向我挥手。

可如今她一句句说着,父母早就离婚,各自再婚,新的家庭像新长出的枝条,枝叶繁盛,却不肯接纳她这个“旧伤”。

她从小由奶奶带大,奶奶前不久走了。她一个人把遗像从柜顶取下来擦得发亮,点上蜡烛,屋里却冷得像没人住。

她说,奶奶走后,家里像塌了半边墙,她躲在剩下半边的影子里,觉得风从四面八方往她身上吹。

她去找爸爸,爸爸说“忙”;去找妈妈,妈妈说“别闹”,两边都给她留了床,却没有谁留灯。

她在那张不属于她的床上躺了一夜,第二天起床,忽然觉得世界没什么好看的。

我听着,雨声在我们头顶织了一层密网。我的手还在发抖,但我把手伸过去,像握一根细细的线,“跟我一起活着吧。”我说,“活下来再说。”

她看了我很久,像在衡量这句话的重量。忽然,她点了点头,很用力。

从那以后,我又多了一个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