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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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都市生活完结23106 字

第七章:不告而别

更新时间:2025-10-29 17:28:46 | 字数:1680 字

她搬来和我住一段时间,房间本就小,我把床让给她,自己把两条棉被叠成一块铺在地上。

她也“一点就会”,店里缺人手时她就过去帮忙,洗碗、择菜、擦桌,手快得像风。

她吃苦不叫苦,手背被热水烫起了一个小泡,贴了创可贴也不肯放下活。我骂她,她就冲我吐舌头:“哥哥你不也这样?”

我们一起背单词、一起做题,到点就端起碗吃饭,饭后一个洗碗一个擦桌,再各自回到书桌前。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我常常想:一个人要被推到什么程度,才会忽然走到河栏杆上去?又要被拉住多少次,才肯回头?

我不懂所有答案,但我知道,我愿意做那只拉住她的手。

中考的那年,雨水也勤快。

我们两个都考进了镇里的高中。

我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教务处的人叫住我,递给我一张加盖公章的红头文件:免学费,外加每学期奖学金。

我怔了一下,心里“砰砰”直跳。拿到第一笔奖学金时我没有花,放进铁盒里锁好,只有买草稿纸和笔时才掏出两张。

压力像一座山忽然拿走了一半,我站在山脚下,抬头看往上还很高,可脚下的路能看清一点了。

初颜也考上了,只是分数比平时的模拟低了一截。中考那天,她刚到校门口,就被人喊住。

一个女人哭得梨花带雨,拉着她的手不放:“孩子,好好考啊,你妈可就指望你了。等成绩下来,要是能争口气,学校和政府都有奖励,到时候你就跟我走,我一定好好收留你。”

另一个男人倚在门口的石墩上,手里夹着半截烟,眼皮半垂,语气淡淡的:“是啊,好好考,别让人笑话。你要是真能拿个好名次,这日子才有盼头。到时候你也跟我吧,我能养你。”

两个人一唱一和,仿佛都在替她着想,却没有一句是真正问过她想要什么。

铃声响起,她才慌慌张张跑进考场。可坐到座位上时,眼泪已经糊满了眼眶。作文刚写到一半,笔就抖得不听使唤,字迹歪歪扭扭。

交卷时,她只是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眼睛通红,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成绩下来,她比平时低了一截,没能拿到免学费的资格。

我想去找林哥,问能不能再“借一借”;也想把奖学金分她一半。可当话到嘴边时,她只是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和往常一样,却僵硬得像糯米糕——外头软,里头硬。“不用,”她说,“我自己能行的。”

我不信她的“能行”,更不信她眼里的“没事”。

我追着她叨叨:“就先垫着,等你发了奖学金再还我,或者你毕业了工作再还我,一点一点还都行。”

她什么也不说,只在我的桌面上擦了一道干净的痕。那道痕在阳光下亮了一下,像一道被抹平的褶皱。

第二天她没来。我以为她肚子疼,又以为她去跑手续。

再过一天,还是没来。第三天放学我绕去她住的地方,门锁着,门缝里塞着两张广告纸,上面印着“某某租房,拎包入住”。

我心里一紧,回身就跑。回到我的房间,桌面上压着一本我借给她的练习册,练习册上用一只订书钉订着一张纸条。

字是她的,笔画快,尾巴却收得很整齐。

“小剩(她一直这样叫我):谢谢你。我知道你想帮我,可我不能拖累你。人不该总背着别人的好往前走。

奶奶说,女孩的路要自己走。我要去大城市了,先做什么都行,等我站住脚再说。你别找我,我会好好活着。等我混得像样了,再回来给你做一碗热汤面。——初颜。”

我坐下来,手心里全是汗。纸条很轻,却重得把我手臂拖下去。我想去找她,却不咋地该何去何从。

我想去校门口等等,风把我吹得发冷。我坐到天黑,灯亮在头顶,灯罩里嗡嗡响,像有人在里面飞。

林哥端了一碗汤进来,隔着门框看我,什么都没问,只把碗往我桌上推了推。

热气往上冒,汤面上漂着两片青菜和一块荷包蛋,蛋黄被汤水烫得鼓鼓的。

林哥说:“吃吧。”我点头,筷子伸出去,又收回来。他叹口气,拍了拍我的肩:“她要走,就让她走。谁都得认自己的路。”

我把汤面吃了。汤很烫,烫到我眼睛也有了水。

我知道她不欠我,我也不欠她;我知道人不能替人活,人也不能替人疼。

可是我还是把纸条折好,又折好,塞进那只铁盒里,放在老照片旁。盒盖合上,发出“咔哒”一声,像在心里盖了个章。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学,照常回店里端盘子,照常在夜里把公式抄三遍。

街口的风从炉灶上经过,带着葱姜的香气。行人匆忙,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河面上浮着的星。

有人离开,有人到来,日子像河流一样往前推着走。我背起书包,心里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活下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