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下岗
一九九三年的秋天,红梅永远记得那一天。那天她正在车间里接断头,忽然听见广播响了,让全厂职工到大礼堂开会。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大家面面相觑,关了机器,换上衣服,去了大礼堂。
大礼堂里黑压压坐满了人。厂长站在台上,脸色铁青,手里拿着几张纸,念了很久。红梅没听进去多少,只听见了“经营困难”“结构调整”“减员增效”这几个词。她坐在那里,看着周围人的脸,有的发白,有的发红,有的低着头,有的盯着台上,眼睛里全是茫然。散会以后,周大姐拉着她的手,眼眶红了:“红梅,咱们车间要裁一半人。名单下个星期出来。”
红梅的手在发抖。她在这个车间干了十一年,从十六岁到二十七岁,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了这里。她闭着眼睛都能接断头,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机器哪里出了毛病。这里就是她的第二个家。现在这个家要拆了。名单出来那天,红梅在榜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她被裁了。
不光是红梅,孙志光也被裁了。维修车间只留了五个人,红梅和孙志光同时下岗的消息传回孙家,张桂芳的脸黑得像锅底。
“你们两口子都下岗了,以后怎么办?”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在胸前,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志光,我早就说过,让你别学什么电工,学了有什么用?还不是被裁了?”孙志光低着头不说话。红梅站在旁边,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关节发白。她想说“当初是你让志光学电工的,你说有技术走到哪里都不怕”,但她忍住了。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孙德胜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递给孙志光:“志光,这是厂里给的补偿金。你干了八年,按政策是一年一个月工资,一共是……”他顿了一下,“一共是八千块。红梅干了十一年,是一万二。两口子加起来两万。”
红梅听到这个数字,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她一个月的工资才七八十,两万块够她挣二十年。但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张桂芳说:“这钱不能全给你们。当初你们结婚,家里花了不少钱。志光那间房子装修、家具、办酒席,哪样不要钱?现在你们下岗了,这钱得拿出一部分来,补贴家用。”
红梅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妈,这是厂里给的补偿金,是给我们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我们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婷婷要上学,小军要吃饭。这钱我们不能动。”
张桂芳的脸涨红了,刚要开口,孙德胜拦住了她:“行了,别吵了。这钱是厂里给志光和红梅的,他们自己拿着。咱们老两口有退休金,饿不死。”张桂芳瞪了孙德胜一眼,但没再说什么。她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摔得震天响。
那天晚上,红梅把那两万块钱的存折紧紧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两万块,存折上印着“中国工商银行”六个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她把这本存折贴在心口上,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那本存折。
“志光,这钱,谁都不能动。你妈不行,你弟不行,我娘家也不行。”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连她自己都害怕,“这是咱们的命根子。要是这钱没了,咱们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孙志光看着她,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红梅变了。她把那本存折藏在贴身内衣缝的口袋里,走到哪里带到哪里,连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她开始记账,每一分钱的进出都写得清清楚楚。她不再去小饭馆吃饭,不再买新衣服,连婷婷想吃一根冰棍她都要犹豫半天。
她不是抠,她是怕。她怕这钱没了,怕孩子饿肚子,怕生病了没钱看,怕这个家散了。她这辈子第一次手里有了一笔像样的钱,她不能让这钱从指缝里溜走。
下岗以后,红梅和孙志光开始四处找工作。
红梅去了好几个地方,纺织厂、服装厂、印刷厂,人家一看她是女的,又没什么技术,给的工资都低得可怜。最后她在菜市场找了一个活——帮一个卖肉的摊主割肉、称重、收钱,一个月六十块,比厂里少了一半还多,但有活干总比没活干强。
孙志光的情况更糟。他的电工证在厂里有用,出了厂门就不值钱了。私人小厂招电工,一要年轻,二要腿脚利索,他两样都不占。他跑了半个月,跑了二十多家厂,没有一个要他。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红梅看见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怎么了?”红梅问。
“没事。”孙志光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风沙迷了眼睛。”
红梅没拆穿他。她给他倒了杯水,说:“不急,慢慢找。我那本存折上的钱,够咱们撑一阵子的。”
孙志光接过水杯,手在抖。他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桌上,忽然伸手握住了红梅的手。他的手很大,但凉得像冰。
“红梅,对不起。”他说,声音哑得不像他的,“我没本事,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红梅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眼角那些比实际年龄深得多的皱纹,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别说这种话。”她抽回手,转过身去叠衣服,“又不是你一个人的错。这个世道谁都不容易。”
孙志光在身后沉默了很久。红梅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哭出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熬着。红梅在菜市场卖肉,孙志光在一个私人小厂找到了活,是搬运工,一个月五十块,干一天算一天。他腿不好,搬东西的时候经常摔倒,摔了爬起来继续搬,从来不跟红梅说。
红梅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有一天,菜市场里一个熟客跟她说:“你家孙志光昨天在厂里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流了不少血,你回去看看。”
红梅那天提前收了摊,去了孙志光干活的厂。她看见他正弓着腰搬一箱货,左腿拖着,右腿撑着,额头上全是汗,膝盖上包着一块脏兮兮的纱布,纱布上渗着血。
她站在远处看了很久,没有走过去。她怕自己走过去,会忍不住骂他“你不要命了”,也会忍不住抱着他哭。她转过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