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幸福
租来的房子不大,但红梅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用旧报纸糊了墙,把窗户擦得透亮,在桌上铺了一块碎花布,又从市场上买了两盆花放在窗台上。陈老太太送了她几块旧木板,孙志光钉了一个简易的柜子,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去。
婷婷三个月大的时候,红梅的产假结束了。她把婷婷交给陈老太太看着,自己重新回到了车间。每天早上去上班之前,她把婷婷喂饱了送到陈老太太家,中午回来喂一次奶,晚上下班再接回来。日子忙得像打仗,但她觉得充实。
孙志光在维修车间干得不错。他腿不好,爬高上低的事干不了,但他心细,修电机、接线路这些精细活干得比谁都好。车间主任姓马,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脾气不好,但技术过硬,他对孙志光很满意,经常在厂领导面前夸他。
“志光这小子,除了腿不好,哪儿都好。”马主任的原话。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红梅的工资涨到了七十多,孙志光的工资涨到了八十多,两个人一个月加起来一百六十块左右。除去房租、饭钱、给陈老太太的看孩子钱,还能剩下四五十块。红梅把这些钱存起来,存折上的数字慢慢涨着,从几十块涨到一百多,从一百多涨到两百多。
她每个月还是会寄一些钱回娘家,但不多,十块二十块的,她娘嫌少,每次都在电话里念叨:“你弟弟要结婚了,你不多寄点回来?”红梅听着,心里烦,但该寄的还是会寄。她没办法完全不管娘家,那是她的根,她割不断。
一九九零年春天,红梅又怀孕了。
这次怀孕比上次顺利,不怎么吐,胃口也好,吃什么都香。孙志光高兴得不行,但他不敢表现出来太多,怕红梅不高兴。他知道红梅上次生婷婷的时候受了多少罪,也记得张桂芳因为婷婷是女孩有多冷淡。
“红梅,这次要是还是女儿,我也喜欢。”有一天晚上,孙志光躺在床上,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红梅翻了个身,面朝着他:“我知道。”
“我就是怕你不高兴。”
“我有什么不高兴的?”红梅说,“女儿怎么了?女儿也是人。我李红梅的女儿,不比谁家的儿子差。”
孙志光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笨手笨脚的,摸得像在撸猫。红梅没有躲开,由着他摸。
一九九零年冬天,红梅在医院生下了一个男孩,六斤八两,哭声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孙志光抱着儿子,手抖得像筛糠,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孩子的包被上。红梅躺在床上,看着他哭成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哭什么?”
“我高兴。”孙志光抹了一把眼泪,“红梅,谢谢你。”
红梅接过孩子,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忽然想起张桂芳说的那句“要是生个儿子就好了”。她现在生了儿子了,张桂芳总该高兴了吧?
她猜对了。张桂芳听说红梅生了个儿子,第二天一大早就来了医院,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一篮子鸡蛋、两斤红糖。她一进门就直奔孩子,掀开包被看了一眼,确认是男孩,脸上的笑容像菊花一样绽开了。
“好!好!好!”她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转头对红梅说,“红梅,你辛苦了。这次月子我来伺候你,你什么都别干,好好养着。”
红梅看着张桂芳那张笑得合不拢嘴的脸,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想起三年前生婷婷的时候,张桂芳看了一眼就走了,连句“好好休息”都没说。现在生了儿子,态度就完全不一样了。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该高兴,可心里就是有个疙瘩,怎么都揉不开。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笑着说:“谢谢妈。”
张桂芳这次说到做到,真的在家伺候了一个月子。她每天炖鸡汤、煮红糖水、洗尿布、带孩子,忙前忙后的,比谁都积极。孙建军那边她也不怎么去了,赵丽打电话来叫她过去帮忙,她说“红梅这边刚生了,我走不开”,语气理直气壮的。赵丽心里肯定不痛快,但嘴上没说什么。
红梅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知道张桂芳不是对她好,是对她生的儿子好。但只要张桂芳不找茬、不偏心偏到明面上,她就当看不见。
儿子取名叫孙小军。孙志光取的名字,他说“小军”好听,响亮,长大了当解放军。红梅没意见,叫什么都是她的儿子。
小军比婷婷好带,不爱哭不爱闹,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笑,笑起来两个酒窝,好看得不行。孙志光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儿子,抱在怀里颠来颠去,小军咯咯地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婷婷那时候两岁多了,已经会走路会说话了。她对这个弟弟的态度很复杂,有时候会凑过去亲他一口,有时候会趁大人不注意掐他一下。红梅看见过好几次婷婷掐小军,每次都说她,但说完了也就完了,不会打她。
“婷婷,你是姐姐,要保护弟弟,不能欺负他。”红梅蹲下来,拉着婷婷的手说。
婷婷撅着嘴,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红梅看着女儿那张小脸,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么看着弟弟红兵的。她那时候也不喜欢红兵,觉得他一出生就把爹娘的注意力全抢走了。可后来呢?她为这个弟弟付出了多少?她嫁人、攒钱、寄钱,全是为了他。她不想让婷婷也变成她那样,不想让婷婷觉得弟弟是中心、自己是陪衬。
她抱起婷婷,亲了亲她的脸蛋:“妈妈最喜欢你了,你是妈妈的第一个宝贝。”
婷婷搂着她的脖子,笑了。
日子就这样过着,忙忙碌碌的,一天天过去了。红梅每天上班、带孩子、做饭、洗衣服,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不停地转。她有时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看着存折上的数字慢慢变大,看着两个孩子一天天长高,她觉得值得。
一九九二年,棉纺厂的效益开始下滑了。
一开始只是听说,说南方那边很多厂子都倒了,工人下岗了。红梅没当回事,觉得国棉五厂是国营大厂,倒了谁也不会倒它。可后来,风声越来越紧,厂里的订单越来越少,奖金发不出来了,工资也开始拖欠。车间里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大家都不怎么说话了,机器轰隆轰隆地响着,但人心里都凉飕飕的。
有一天,周大姐把红梅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红梅,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厂里可能要裁人了。第一批裁的是临时工和合同工,咱们这些正式工暂时没事,但谁也说不准以后。”
红梅的心沉了一下。
她想起弟弟红兵。红兵托了孙德胜的关系,去年总算进了厂,当的是临时工,在仓库搬货。如果厂里要裁人,第一个裁的就是他。她虽然恨红兵不争气,但那到底是她弟弟,是她娘的心头肉。要是红兵下了岗,她娘还不得哭死?
她晚上回去跟孙志光说了这事。孙志光沉默了很久,说:“我也听说了。维修车间还好,机器总要修,但后勤那边……不好说。”
“你爸呢?他有没有什么消息?”
孙志光摇了摇头:“我爸现在不在厂里了,他那个私人厂的活也不稳定,听说那个厂也要关门了。”
红梅坐在床边,抱着已经睡着的小军,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忽然想起嫁进孙家之前,她娘说的那句“你嫁过去,你弟弟的工作就有了保障”。现在呢?她的婚姻有了,两个孩子有了,存折上也有了一点钱,可她弟弟的工作,眼看就要没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军。小军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嘟着,呼吸均匀。她轻轻摇了摇他,像是在摇一个易碎的梦。
“志光,不管厂里怎么样,咱们得想办法多攒点钱。万一哪天咱们也下岗了,手里没钱,孩子吃什么?”
孙志光点了点头,说:“我明天去问问马主任,看看有没有什么加班的活。修电机有时候能接私活,虽然不多,但能挣一点是一点。”
红梅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这个男人腿不好,嘴不甜,不会说好听的,但他踏实,肯干,不推卸责任。跟了他这几年,虽然受了不少委屈,但日子是一天天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