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说媒
孙德胜是个办事利索的人。那天中午在小饭馆跟红梅见过面之后,他没有干等着红梅“回去想想”。他活了五十多年,在厂里当了十来年的车间主任,什么人什么性子,他心里有数。一个二十一岁的大姑娘,你问她嫁不嫁,她能说出什么来?她说了不算。得跟她家里人说。
孙德胜托了柳河村的刘金柱当媒人,刘金柱是他以前车间里的老部下,退休后回了村。刘金柱跟李老栓家是隔壁邻居,两家隔着一道矮墙,平时借个锄头还个碗什么的,关系说不上多近,但说得上话。
“老孙,你说的是李老栓家的大丫头?”刘金柱在电话那头咂了咂嘴,“那丫头可是她娘的一棵摇钱树。你想娶她,得先过她娘那一关。她娘那人,啧啧,精着呢。”孙德胜说:“我知道。你帮我递个话,就说我孙德胜想跟他们家谈谈。条件好商量。”
刘金柱第二天就去了李老栓家。他进门的时候,李老栓正在院子里给黄瓜搭架子。王兰躺在床上,听见有人来了,撑着坐起来,拢了拢头发。刘金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边,先扯了几句闲话,诸如:今年的收成怎么样、红兵找着事做了没有、红霞成绩好不好……然后才把话头转到正事上。
“老嫂子,我跟你说个好事。”刘金柱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我们厂以前的孙主任,就是孙德胜,你还记得吧?他有个儿子,叫孙志光,今年二十五,在厂里看大门。孙主任想给你们家红梅说个媒。”王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但脸上还是不动声色的样子,慢悠悠地说:“孙主任家的?他儿子咋样?”
刘金柱顿了一下,说:“人是个好人,老实本分,不抽烟不喝酒,就是……腿有点毛病。”
“什么毛病?”
“小时候得的,小儿麻痹,左腿落了点残疾。不碍事,自己能走,就是走路不太好看。别的啥毛病没有,身体壮实着呢。”
王兰沉默了一会儿。刘金柱以为她不愿意,正要再说几句好话,王兰却开口了:“他们家出多少彩礼?”
刘金柱一愣,随即笑了。他就知道,跟王兰说话不用绕弯子。
“孙主任说了,三千块。”
三千块。王兰的眼睛又亮了一分。这个数目,在当时的柳河村,够娶一个媳妇还有富余。她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红兵今年十七,再过一两年就该说亲了,有了这三千块,再加上红梅这几年的工资,红兵的媳妇本钱就差不多了。
“还有呢?”王兰问。
刘金柱知道她问的是什么,笑着说:“孙主任说了,红兵不是还没找着正经工作吗?他想办法,把红兵弄进厂里当临时工。先干着,干好了以后有机会转正。”
王兰这下子坐直了。这才是真正打动她的东西。三千块彩礼是死的,花完就没了。可红兵要是能进厂当工人,那就是铁饭碗,一辈子的保障。她红兵虽然不争气,可到底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老李家的根。她活着的时候能管他,死了以后谁管?要是他有了工作,有了铁饭碗,她就闭眼了。
“红兵进厂的事,他能拍板?”王兰问。
“孙主任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人脉还是有的。安排个临时工,不是难事。”刘金柱拍着胸脯说,“老嫂子你放心,孙主任这个人,说话算话。”
王兰点了点头,转头看了一眼蹲在院子里的李老栓:“老栓,你听见了没有?”
李老栓没抬头,闷声说了一句:“你定就行。”这就是同意了。
王兰又想了想,问:“房子呢?红梅嫁过去,住哪儿?”
“孙主任说了,他们家有一套两居室,在厂家属区。红梅跟志光住大间,他们老两口住小间,不挤着。”刘金柱笑着说,“老嫂子,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孙主任家可是正经的工人家庭,比咱们种地的强多了。红梅嫁过去,那是高攀了。”王兰没接“高攀”这句话。她心里清楚,要不是孙家儿子腿有毛病,人家怎么会看上她一个菜农家的丫头?但这门亲事,对她家来说,确实划算。
“行。”王兰说,“你让孙主任找个日子,来家里坐坐,当面谈。”
刘金柱高高兴兴地走了。王兰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把那笔账又算了一遍,红梅嫁出去,家里少一张嘴吃饭,每月还能省下红梅那份工资。里外里,都是赚的。她翻了个身,咳嗽了两声,痰里带着血丝。她用袖子擦了擦嘴,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三天后,孙德胜带着老婆张桂芳,提了两瓶酒、一盒点心、一条烟,亲自登了李家的门。
张桂芳就是红梅未来的婆婆。那年五十二岁,棉纺厂退休职工,在厂里干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的确良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脚上是一双黑布鞋,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个利索人。进了门,张桂芳先打量了一圈屋子,土墙,水泥地,一张老式木床,一个歪腿的柜子,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她脸上挂着笑,但眼睛里的那点意思,王兰看得真真的,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带着几分嫌弃的目光。王兰不在乎。她躺在床上的时间多,这屋子确实不像样,她认。
两家人坐下来,寒暄了几句。张桂芳先把带来的东西摆在桌上,客客气气地说:“老嫂子,一点心意,别嫌弃。”
王兰笑着说:“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客套话说过,就该谈正事了。
孙德胜先开口,把儿子的情况说了一遍——二十五岁,初中毕业,在厂保卫科看大门,工资五十六块一个月,不抽烟不喝酒,脾气好,不打人不骂人,就是腿有点毛病,但不影响过日子。
“红梅那孩子我见过。”张桂芳接过话头,“在车间里干活,手脚麻利,人也周正。我们志光要是能娶上这样的媳妇,那是他的福气。”
王兰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她知道,这时候该她提条件了。“孙主任,孙嫂子,我跟你们说实话。”王兰咳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们家的情况你们也知道,老栓种菜,我有病,底下还有三个小的。红梅是我家的顶梁柱,她要是嫁出去了,我们这个家就塌了一半。所以……”她顿了一下,看着孙德胜的眼睛。“彩礼三千块,一分不能少。红兵进厂的事,要白纸黑字写下来,什么时候进、什么工种、工资多少,都要说清楚。还有,红梅嫁过去以后,她每月的工资,还得拿出一半寄回家里来,直到红兵娶了媳妇。”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孙德胜和张桂芳对视了一眼。张桂芳的嘴角往下撇了撇,但她没说话。孙德胜沉吟了一下,说:“工资的事,等红梅嫁过来以后,她自己做主就行。我们当老人的,不干涉。”
王兰听出了她的意思,这话说得漂亮,但实际上是拒绝了。她也不急,笑着说:“行,那就以后再说。”她心里想的是,等红梅嫁过去了,她照样能让红梅把钱寄回来。红梅那孩子,她了解,心软,狠不下心。
孙德胜点了点头,又说:“红兵进厂的事,我已经跟厂里劳动服务公司的人打过招呼了,下个月就能去报到。先干搬运工,一个月四十多块,干满一年,表现好就能转成合同工。”王兰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真了几分。
李老栓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就是闷头抽烟。烟是一毛八一包的“大前门”,他平时舍不得抽,今天拿出来待客,一根接一根,抽得屋子里烟雾缭绕。
张桂芳皱了皱鼻子,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烟,但什么也没说。条件谈妥了,两家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孙德胜和张桂芳就起身告辞了。王兰让李老栓送送,李老栓站起来,趿拉着鞋跟了出去。
红梅是第二天才知道这件事的。那天下午,她下了早班,骑车回到家,还没进院子,就听见她娘在屋里喊她:“红梅!你过来!”她进了屋,看见她娘半靠在床上,精神头比平时好得多,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红梅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娘每次这种表情,都没什么好事。
“红梅,我跟你说个事。”王兰拍了拍床边,示意她坐下,“孙主任家来提亲了,我跟你爹都同意了。”红梅愣住了。她站在床边,没有坐下。她低头看着她娘那张蜡黄的脸,看着她娘嘴角的笑,脑子里嗡嗡的,像是车间里四十八台细纱机一起响了起来。
“娘,我连那个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她说。
“看清看不清的,人家条件摆在那儿。”王兰掰着手指头给她算,“三千块彩礼,你弟弟的工作人家都答应安排了,你还想怎样?红梅,你二十一了,再不嫁就成老姑娘了。孙家是正经人家,孙主任在厂里当了一辈子主任,你嫁过去吃不了亏。”
“可他是个残废。”红梅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王兰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下去:“残废怎么了?残废也是人。你以为你是谁?你是厂长家的千金还是局长家的小姐?你一个菜农家的丫头,能嫁进工人家庭,那是你的福气。你知不知道,要不是人家儿子腿不好,轮得到你?”
红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想起了那个在砖瓦厂上班的张建国,高高大大的,笑起来声音很响,像放炮仗。她娘说“你弟弟还没成事”,把人家拒了。她想起了那个开车的离婚司机,她爹都点了头,她娘说“你嫁了家里的担子谁挑”,又拒了。现在她娘又说“你二十一了,再不嫁就成老姑娘了”。她不是嫁不出去,是她娘不让嫁。等她娘想让她嫁的时候,嫁的就是一个瘸子。红梅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细,像车间里飘的棉絮,抓不住,吹不散。
“娘,你就是为了红兵。”她说。
王兰的脸僵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声音低了下来:“红兵是你弟弟,你不帮他谁帮他?你是当姐姐的,你不管他谁管?红梅,娘的身子骨你也知道,没几年活头了。娘死了以后,红兵就靠你了。”红梅站在那儿,看着她娘的后脑勺,看着那些花白的头发,忽然觉得累极了。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像背着一座山走了很远的路,想放下,又放不下。她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根快抽完的烟,低着头,不说话。
院子里,鸡在刨土,发出“咕咕咕”的声音。远处有人在放收音机,唱的是黄梅戏,女声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红梅站了很久。然后她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行。”
声音很轻,像一片棉絮落在地上,没有声响。
王兰转过头来,看着她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这才是娘的好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