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认命
红梅答应婚事的消息,在柳河村传得比夏天的风还快。第二天一大早,邻居刘婶就端着一碗豆子过来了,说是“来看看红梅”。实际上就是想打听孙家给了多少彩礼?红兵的工作落实了没有?红梅是不是真的愿意嫁给一个瘸子?
王兰半靠在床上,红光满面地跟刘婶聊天,把三千块彩礼和红兵进厂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得意。“我们家红梅有福气,嫁到工人家庭去了。”王兰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红梅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看娘多为你着想”的意思。红梅蹲在院子里刷牙,听见这话,把嘴里的牙膏沫子吐在地上,没吭声。
刘婶走了以后,红梅她爹李老栓从菜地里回来,把锄头靠在墙根,蹲在屋檐下抽了一根烟,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孙家那小子,我见过一回。人老实,就是腿不太好。你要是实在不愿意……”
“不愿意什么?”王兰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尖得像刀子,“老栓,你少在这里说这种话。事情都定了,红兵的工作人家都安排好了,你现在说不愿意,你让人家怎么想?”
李老栓不说话了,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又拿起锄头回菜地去了。
红梅看着她爹弯着腰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她爹比她还不容易。她好歹还能说不愿意,她爹连说都不敢说。过了两天,红梅去厂里上班的时候,在厂门口碰见了孙志光。准确地说,不是碰见,是她故意去看的。
她听说了,孙志光在保卫科看大门,每天早班七点到下午三点,中班三点到晚上十一点。她那天上早班,七点不到就到了厂门口,假装在传达室旁边等什么人,眼睛却一直往保卫科的小房子里瞟。
七点整,一个年轻男人从家属区的方向走过来,一瘸一拐的。红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认出了那张脸和照片上一模一样。但照片是死的,人是活的。活着的孙志光走起路来,比她想象的还要难看。他的左腿像是使不上劲,每走一步,身子就往左边歪一下,右腿赶紧跟上来,整个人像是在地上画一个又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他走得很慢,从家属区门口到保卫科那几十米路,他走了足足三四分钟。一路上有好几个厂里的人跟他打招呼,有的叫他“志光”,有的叫他“孙师傅”,他都笑着回应,笑容和照片上一样憨憨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红梅看见有一个年轻女工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孙志光没看见,低着头继续走。红梅转过身,走进了车间。
那天上午,她接断头的时候接断了好几根,手指头像是上了冻,不听话。组长周大姐过来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下班的时候把她叫到了一边。“红梅,我跟你说句话,你别不爱听。”周大姐压低声音,“孙志光那孩子,我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人真不坏。就是腿不好,别的啥毛病没有。你嫁给他,他不会欺负你。”红梅低着头,没说话。
“可我也得跟你说实话。”周大姐叹了口气,“他那妈,张桂芳,不是个省油的灯。在厂里干了三十年,出了名的厉害。你嫁过去,得留个心眼。”红梅抬起头,看了周大姐一眼。周大姐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既像是同情,又像是提醒。
“谢谢周大姐。”红梅说。
日子还是照常过。红梅每天骑车上班,在车间里站八个小时,回家给她娘煎药、做饭、洗衣服。一切好像都没变,但一切又都变了。
她娘王兰开始张罗嫁妆。说是嫁妆,其实寒酸得很。王兰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半新的棉被,被面上有几个洗不掉的黄渍,又在集上买了一对枕头、两个搪瓷盆、一个暖水瓶。统共花了不到五十块钱。
“娘,就这些?”红梅看着那堆东西,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些怎么了?”王兰不乐意了,“你嫁到孙家去,人家什么都有,不缺你这点东西。你有工作,有工资,想要什么自己买。再说了,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你弟弟还要娶媳妇,你两个妹妹还要上学,我哪有钱给你置办好的?”
红梅没再说什么。她蹲下来,把那床旧棉被叠了叠,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一边。
那天下午,孙家来人了。来的是张桂芳和孙德胜,提了一篮子鸡蛋、一条五花肉、两斤红糖。张桂芳一进门就笑眯眯的,拉着红梅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嘴里不住地说:“这孩子,真俊,我们志光有福气。”红梅被她拉着,感觉她的手又干又硬,像砂纸一样。
“红梅啊,我跟你说,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张桂芳笑着说,“你到了我们家,我拿你当亲闺女待。我们家志光脾气好,从来不跟人红脸,你有啥事就跟他说,他听你的。”
红梅笑了笑,没说话。
张桂芳又转头跟王兰聊了起来,聊的是婚礼的事。日子定在腊月十八,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孙家在厂家属区的房子已经收拾好了,大房间腾出来给新人住,老两口搬到小房间去。张桂芳忽然提起了小儿子孙建军,“建军他媳妇刚生了,是个大胖小子,我这两天忙着照顾月子,今天才抽出空来。”
红梅听见这话,心里动了一下。她早就听说了,孙家有两个儿子,老大孙志光腿不好,老二孙建军身体健康,在厂里跑供销,娶了一个城里姑娘,刚生了儿子。婆婆张桂芳明显偏心小儿子,这一点,从她说话的口气里就能听出来。说起小孙子的时候,她的眼睛亮得像灯泡。
“建军那边忙,您就先忙那边。”王兰笑着说,“红梅这边有我们呢。”
张桂芳点了点头,又拉着红梅的手说:“红梅,你别多心。建军他媳妇刚生了孩子,我不得不多跑几趟。等你过门了,我肯定一碗水端平。”
红梅笑了笑,还是没说话。
晚上,红梅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住的这间屋子是家里最小的一间,不到六平米,一张木板床,一个旧衣柜,墙上贴着她上学时候得的奖状。她伸手摸了摸那些奖状,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一碰就掉渣。
她不是嫌弃孙志光。她甚至觉得孙志光可能真是个好人,不抽烟不喝酒,脾气好,不会打人。可是——可是她心里就是过不去那道坎。她说不清楚那道坎是什么,也许是觉得委屈,也许是觉得不甘心。她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为弟弟活,为妹妹活,为爹娘活。好不容易轮到她自己了,嫁的却是一个别人挑剩下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她娘用旧衣服改的,硬邦邦的,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她忽然想起周大姐说的那句“他那妈,张桂芳,不是个省油的灯。”红梅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她想起今天张桂芳说起小孙子时的表情,那种发自内心的欢喜,和说起她和孙志光婚事时那种公事公办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忽然有一种嫁进孙家以后,她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个残疾的丈夫,还有一个偏心的婆婆的预感。红梅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小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老天爷听的——
“算了,认命吧。”她没有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她都记不清了。也许哭是年轻人的事,二十一岁的她,已经不年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