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进门
腊月十八,天没亮红梅就醒了。她躺在自己那张硬板床上,听着窗外呼呼的北风,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今天是她结婚的日子。
她娘王兰昨晚特意把她叫到床边,拉着她的手说:“红梅啊,到了婆家,嘴甜一点,手脚勤快一点,别让人家挑理。你弟弟的工作还捏在人家手里呢,你别给我出岔子。”红梅抽回手,说了句“知道了”,就回自己屋了。
天刚蒙蒙亮,刘婶就过来帮忙梳头。刘婶的手巧,三下两下就把红梅的头发盘成了一个髻,又用红头绳扎紧,插上一朵红绒花。红梅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觉得镜子里的人不像自己,像个陌生人。嫁衣是一件大红色的棉袄,她娘从集上买的,十五块钱,料子硬邦邦的,穿在身上像套了一层壳。红梅站在屋子中间,刘婶上下打量了一圈,笑着说:“新娘子真俊。”红梅扯了扯嘴角,算是一个笑。
花轿是没有的。孙家派了一辆面包车,白色的,车头扎了一朵红绸花,停在村口。红梅被她爹搀着走出院子的时候,看见她弟弟红兵站在面包车旁边,穿着一件新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笑嘻嘻的,像是今天结婚的是他。
“姐,恭喜啊!”红兵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正经的轻快。红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心里想,你姐姐嫁人换你进厂,你当然高兴。
面包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厂家属区。孙家的房子在一栋三层红砖楼的二层,两室一厅,六十来平米。红梅被扶着上了楼,走进那间“新房”,墙上重新刷了一层白灰,换了新床单,床头贴了一个红双喜。窗户上糊着红窗花,是剪的“龙凤呈祥”和“百年好合”,剪得不算精致,边角有点毛糙。
红梅坐在床边,等着新郎官来揭盖头。盖头是一块红纱巾,薄得透明,她能看见屋子里的一切——衣柜、桌子、暖水瓶、搪瓷盆,还有墙角堆着的几床被子。她看见一个人影从门口走进来,一瘸一拐的,走得慢,但很稳。孙志光站在她面前,伸手揭开了红纱巾。
红梅抬起头,第一次这么近地看清了孙志光的脸。二十五岁,比照片上老一些,眼角有几道细纹,嘴唇有点干裂。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像是怕露出什么不该露的东西。
“红梅。”他叫了她一声,声音有点抖,像是在嗓子眼里滚了好几圈才滚出来,“你……你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
红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是“你饿不饿”。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干净,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就是看着她,老老实实地看着她。“不饿。”红梅说。
孙志光点了点头,在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坐得很规矩,腰板挺得笔直,两条腿并拢,左腿不自觉地往外歪着,像是想藏起来。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外面有人说话,是张桂芳的声音:“志光,给新娘子倒杯水啊,你傻坐着干什么?”孙志光赶紧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倒了一杯水,双手端着递给红梅。红梅接过来,水很烫,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喝。
张桂芳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煮鸡蛋,笑眯眯地放到红梅面前:“红梅,喝碗红糖水,暖暖身子。这是我们这儿的规矩,新娘子进门第一件事,喝红糖水,甜甜蜜蜜。”红梅端起碗喝了一口,甜得发腻,鸡蛋是老的了,蛋黄硬硬的,噎嗓子。
“姨,建军他们来了。”外面有人喊了一声。
张桂芳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更真了。她转过身,脚步轻快地往外走,边走边说:“建军来了?我看看我大孙子来了没有?”
红梅端着碗,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棕色皮夹克,头发吹得高高的,手里抱着一个襁褓。他旁边站着一个烫了卷发的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红色呢子大衣,脚上是高跟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城里人的味道。这就是孙建军和他媳妇赵丽。
“妈,你看看你大孙子,又胖了。”孙建军把怀里的孩子递给张桂芳,张桂芳接过去,搂在怀里,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嘴里“乖孙乖孙”地叫个不停,声音都变了调。
红梅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她想起今天早上她进门的时候,张桂芳站在门口,笑是笑了,但那种笑是客气的、公式化的,像在完成一个程序。而现在她抱着孙子的样子,才是真的笑。
“红梅!”张桂芳抱着孩子走进来,“来,见见你弟弟建军,还有你弟媳丽丽。”
红梅站起来,冲孙建军和赵丽点了点头。孙建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着说:“嫂子好。”赵丽也跟着叫了一声“嫂子”,目光从红梅身上扫过去,在她那件廉价的棉袄上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你们先坐着,我去做饭。”张桂芳把孩子还给赵丽,转身进了厨房。
红梅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妈,我帮您。”
张桂芳摆了摆手:“不用不用,你是新娘子,今天不用干活。出去坐着,跟你弟媳说说话。”
红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张桂芳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鱼和肉。她注意到,冰箱里塞着排骨、带鱼、鸡腿、猪肉,光是肉就好几种。她想起今天早上她娘给她煮的那碗面,清汤寡水的,连个鸡蛋都没舍得放。
“建军爱吃红烧排骨,丽丽爱吃糖醋带鱼。”张桂芳一边洗菜一边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心甘情愿的欢喜,“我大孙子还小,不能吃这些,等他大一点了,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红梅站在门口,看着张桂芳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凉。不是冷,是凉,像秋天穿了一件薄衣裳站在风口上。她没有再站着,转身进了“新房”。
孙志光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见红梅进来,他抬起头,冲她笑了笑,笑得很小心,像是不确定她会不会回他一个笑。
红梅没有笑。她在床的另一边坐下来,拿起桌上那碗没喝完的红糖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红糖水已经凉透了,甜味淡了,只剩下腻。
中午吃饭的时候,一张圆桌坐满了人。孙德胜坐在主位,张桂芳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大孙子,一边吃饭一边哄孩子。孙建军和赵丽坐在另一边,赵丽挑挑拣拣地吃着,把鱼刺一根一根吐在碟子里。红梅和孙志光坐在靠门口的位置,红梅面前是一盘炒青菜和一碗米饭。
“妈,排骨呢?”孙建军问。
“在锅里,我这就去端。”张桂芳把孩子递给赵丽,小跑着去了厨房,端出来一大盘红烧排骨,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嫂子,你吃啊。”孙建军夹了一块排骨放到红梅碗里,笑呵呵地说,“别客气,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红梅看着碗里的那块排骨,肥瘦相间,烧得又红又亮。她夹起来咬了一口,味道很好,甜咸适中,炖得烂烂的,骨头一抽就出来了。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嫁进来的第一天,在这个家里,她连吃一块排骨都要别人夹给她。她的婆婆忙着给她的小叔子一家做饭,她的丈夫坐在她旁边,一句话都不敢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她嚼着那块排骨,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晚上,客人散了,屋子安静下来。红梅洗了碗,擦了桌子,扫了地,把厨房收拾干净。张桂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嗑着瓜子,说了句“干得不错”,就没再理她。红梅回到房间,关上门。
孙志光已经换了睡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电工基础知识》。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里念念有词。
“你看这个干什么?”红梅问。
“我想考个电工证。”孙志光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大门没什么前途,我想学个技术,以后好挣钱。”
红梅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他有想法,有上进心,只是身体拖累了他。“那你好好学。”红梅说。
孙志光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书。
红梅坐在床的另一边,脱了鞋,把脚缩到被子里。被子是新买的,有一股棉花味,闻着很安心。
灯关了。屋子里黑了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黄。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了很远,远得能再睡一个人。
“红梅,我会对你好的。”孙志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很轻,像是在试探她有没有睡着。
“嗯。”她最后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孙志光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