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絮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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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坡叟
都市·都市生活完结50356 字

第五章:婚后第一天

更新时间:2026-04-17 14:49:09 | 字数:3427 字

新婚第一天,红梅五点半就醒了。不是她想起这么早,是睡不着。孙家的床比她娘家的硬,枕头也高,她翻来覆去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才迷糊了一会儿,又被外面的公鸡叫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孙志光已经不在床上了。她坐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听见厨房里是张桂芳在做饭的声音。红梅赶紧穿好衣服,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出了房间。

厨房里,张桂芳正站在灶台前煎鸡蛋,穿着一件旧花布褂子,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腰上系着一块蓝布围裙。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起来了?洗脸水在盆里,毛巾是新的,挂在那根绳子上。”

红梅应了一声,去院子里打了水洗脸。水冰凉,扑在脸上激得人打了个哆嗦,但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她擦了脸,把毛巾挂好,走进厨房:“妈,我来吧。”张桂芳这才看了她一眼,把锅铲递给她:“行,你把粥盛出来,再把咸菜切一盘。志光他爸爱吃咸菜,切细一点。”

红梅接过锅铲,动作麻利地把粥盛进三个碗里。她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放在灶台边上。咸菜是萝卜干,她用刀切成细丝,码在碟子里。

张桂芳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表情看得出来是满意的。她端着粥碗坐到桌前,喊了一声:“志光!吃饭了!”

孙志光从阳台上进来,手里拿着那本《电工基础知识》,眼圈有点发黑,像是也没睡好。他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又放下了。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张桂芳说,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不耐烦。

孙德胜从里屋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坐下就吃,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三两下就把一碗粥喝完了。他把碗往桌上一推,抹了抹嘴,对红梅说:“红梅,往后家里的饭就交给你了。你妈年纪大了,也该享享福了。”红梅看了张桂芳一眼,张桂芳没表态,端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像是在等着看她的反应。

“行。”红梅说。

孙德胜点点头,站起来拿了外套出门了。他现在虽然在厂里退了休,但在外面的一个私人小厂找了个看仓库的活儿,每天早出晚归,一个月挣七八十块,贴补家用。

吃过早饭,张桂芳把红梅叫到跟前,领着她把家里转了一遍。冰箱里有什么、柜子里有什么、洗衣粉放在哪儿、备用灯泡放在哪儿,一样一样交代得清清楚楚。

“这些是家里的日常开销。”张桂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给她看,“电费、水费、煤气费,每个月大概这个数。菜钱每天两块左右,你自己看着安排。你跟你志光的工资,每个月交一半给我,剩下的你们自己存着。”

红梅愣住了:“交一半?”

“怎么?”张桂芳抬起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早就准备好了的锐利,“你在你娘家,不也是交一半?到了婆家,总不能比在娘家还少吧?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的,你爸还在外面干活挣钱,志光那份工资我也没全要。交一半,是规矩。”

红梅咬了咬嘴唇,没说什么。她想起她娘王兰说的那句“别给我出岔子”,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行。”她说。

张桂芳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是妈为难你,是这家得有人管。你们年轻人不会过日子,钱放在手里就花掉了,存不住。妈帮你们存着,以后你们有用的时候再拿。”

红梅笑了笑,没接话。她心里清楚,这个“以后”,不知道是哪一天。

上午十点多,张桂芳换了身衣服,说要出去一趟。“我去建军那边看看,丽丽一个人带孩子忙不过来,我去搭把手。午饭你自己安排。”

红梅站在阳台上,看着张桂芳走下楼,骑上一辆旧自行车,往家属区东边去了。她知道孙建军一家住在东边那栋楼,比这边的房子大,是两室一厅带阳台的,去年刚装修过,铺了地板砖,装了铝合金窗。这些是她昨天吃饭时听赵丽说的,赵丽说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红梅听得出来,那是一种炫耀。她转身回到屋里,看见孙志光坐在沙发上,还是那本《电工基础知识》,翻到了第五章。

“你妈去你弟家了。”红梅说。

“嗯。”孙志光没抬头。

“她经常去?”

孙志光翻了一页书,声音平平的:“建军媳妇生孩子以后,她每天都去。有时候一天去两趟。”

红梅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孙志光的侧脸。他的眉毛很浓,鼻梁很直,如果腿是好的,应该是个不难看的男人。他的睫毛很长,低着头看书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不介意?”红梅问。

孙志光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习惯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但红梅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习惯了被忽略,习惯了不被偏爱,习惯了当那个“不重要的儿子”。她忽然觉得,孙志光和她,在某种程度上是同一种人。都是家里不被重视的那个孩子。

下午,红梅把家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地扫了,桌子擦了,窗户开了通风,又把柜子里的东西重新归置了一下。她干活利索,不到两个小时就把所有事做完了。然后她坐在沙发上,和孙志光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各自沉默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水泥地上,白晃晃的。家属区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或者哪个孩子在楼下喊妈妈的声音。

“红梅。”孙志光忽然开口。

“嗯?”

“你要是觉得委屈,你就跟我说。”

红梅转过头看他。他没有看她,低着头盯着手里的书,但书页半天没翻过了。“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孙志光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你要是觉得我妈偏心,你要是觉得这个家不好,你就跟我说。我……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我可以听你说。”

红梅沉默了。她盯着孙志光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在这个陌生的家里,在这个偏心的婆婆面前,在这个不说话的公爹面前,唯一能说上话的人,就是这个腿不好的男人。

可她能跟他说什么呢?说她觉得委屈?说她不想交一半工资?说她看见张桂芳抱着孙子的样子心里发酸?说了又能怎样?他能改变什么?他自己都是这个家里不被待见的人。

“没什么委屈的。”红梅说,声音平平的,“过日子嘛,都这样。”

孙志光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翻了一页书,继续看。

晚上,张桂芳回来了。她一进门就喊累,说小孙子闹了一下午,不肯吃奶不肯睡觉,哭得嗓子都哑了。她坐到沙发上,揉着胳膊,看见桌上摆着做好的饭菜。

“哟,都做好了?”张桂芳有些意外地看了看红梅,“手脚挺麻利。”

红梅笑了笑:“妈,您吃饭吧。”

张桂芳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点了点头:“味道还行。以后家里饭菜就你做了,我那边还要帮丽丽带孩子,顾不上这边。”

孙德胜这时候也回来了,换了鞋,洗了手,坐到桌前。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和昨天不一样的是,昨天是新婚宴,今天就是普通的日子。没有人说客气话,没有人夹菜,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咀嚼的声音混在一起,听着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清。

吃完饭后,红梅在厨房里洗碗,水流哗哗地响,盖住了外面的声音。她低着头,手泡在肥皂水里,碗一个接一个地洗,洗得很仔细,连碗底都擦得干干净净。

“我来帮你。”孙志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干抹布。

红梅看了他一眼,把洗好的碗递给他。他接过去,一只一只地擦干,动作很慢,但很认真。他站着的时候左腿微微弯曲,身体的重心全在右腿上,时间长了,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你去坐着吧。”红梅说,“没几个碗了。”

“没事。”孙志光说,“我帮你。”

红梅没再赶他。两个人一个洗一个擦,安安静静的,只有水声和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

洗完碗,红梅回到房间,坐在床边。孙志光跟在后面,把那本《电工基础知识》放到枕头底下——他睡觉前还要再看几页。

“红梅。”他忽然说。

“嗯。”

“我今天去厂里问了,电工培训班下个月开班,学费八十块。”他顿了顿,“我攒了六十了,还差二十。你……你能不能借我二十?等我发工资了还你。”

红梅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一个小孩在问大人要糖吃,又怕被拒绝。

“不用借。”红梅从裤兜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数了二十块钱出来,递给他,“给你,不用还。”

孙志光接过钱,手有点抖。他把钱叠得方方正正的,塞进枕头底下那本书里,然后抬起头,看着红梅,眼睛亮亮的。

“红梅,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红梅转过身去叠被子,“你去学电工,学好了能多挣钱,对家里好。我帮你就是帮我自己。”

这话说得实在,实在得有点冷。但孙志光不在意,他点了点头,说“嗯,我一定好好学”,然后就坐在床边,把那本书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刚才看到的地方,继续看。

红梅躺下来,背对着他,闭上眼睛。她听见孙志光翻书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她想,这个婚姻比她想象的好一些,也比她想象的坏一些。好的是,孙志光这个人不坏,甚至可以说是个好人。坏的是,好人有什么用呢?好人能当饭吃吗?好人能让她不受委屈吗?好人能让婆婆不偏心吗?

这样的婚姻又有多少“夹生饭”要吃呢?她把拳头攥了攥,又松开了。旁边的孙志光又翻过一页书,发出轻轻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