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裂痕
不知不觉,红梅嫁进孙家已经三个月了。
三个月里,她摸清了这家人的所有规矩和毛病。孙德胜是个闷葫芦,早上出门晚上回来,吃了饭就看电视,看完电视就睡觉,跟红梅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张桂芳是个精明人,嘴上说“拿你当亲闺女待”,实际上家里的钱、东西、人情往来,全捏在她手里,红梅连买个酱油都要报账。孙志光倒是老实,每天上班、看书、学电工,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唯一的毛病就是太老实,老实到让人着急。
而最让红梅心里不痛快的,是张桂芳的偏心。孙建军一家住在家属区东边那栋楼,走路不到十分钟。张桂芳几乎每天早上送菜过去,下午帮着带孩子。赵丽生的是个儿子,取名孙浩,张桂芳把这个孙子当成了眼珠子,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每次从那边回来,她都要念叨半天:“浩浩今天会翻身了”“浩浩今天笑了”“浩浩今天多吃了二十毫升奶”,好像这个孙子是全中国最了不起的孙子。
而红梅这边,她刚嫁过来三个月,张桂芳从来没问过她一句“吃得习惯吗”“住得惯不惯”“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红梅有一次感冒发烧,烧到三十八度五,浑身疼得像散了架,她跟张桂芳说了一声,想去医院看看。张桂芳看了她一眼,说:“多喝点热水,捂一捂就好了。我那边还要去给浩浩洗尿布,没空陪你去。”
某天晚上,红梅跟孙志光说:“你妈今天没去给浩浩洗尿布?”
孙志光正在看电工书,头都没抬:“去了吧,她每天都去。”
红梅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凉意,“我发烧了,她让我多喝热水,然后去给你弟家洗尿布。”
孙志光终于抬起头来,看着红梅的脸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妈她……她就是那个性子。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红梅冷笑了一声,“孙志光,你妈偏心偏到胳肢窝了,你让我别往心里去?你弟结婚的时候,你妈给了多少?你弟生孩子,你妈天天去伺候。你呢?你娶媳妇,你妈给了什么?一间刷了白灰的屋子,一床新被子,完了。你的工资还要交一半给她。你心里就没个数?”
孙志光低着头,手指捏着书页,捏得发白。他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我知道……可是她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红梅看着他那副窝囊样,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她想骂他,想说他是个废物,想说你怎么连个屁都不敢放。可她看着他那条细得像麻秆的左腿,看着他那双捏着书页发抖的手,忽然又骂不出来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睡觉。”
孙志光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才关了灯躺下。
从那以后,红梅变了。她不再像刚嫁过来时那样小心翼翼了。张桂芳让她交一半工资,她交,但每一笔都记在本子上,哪天交了多少钱,家里买了什么东西花了多少钱,记得清清楚楚。张桂芳让她做饭,她做,但到了张桂芳该做的时候,她也不主动揽过来。张桂芳去孙建军家,她不管,但张桂芳要是让她也跟着去帮忙,她就说:“我这边还要洗衣服,妈您先去。”
张桂芳很快就察觉到了这个儿媳妇的变化。她不是没脾气的人,在厂里干了三十年,什么厉害角色没见过?但她没有立刻发作——红梅毕竟刚嫁过来,家里家外的人都看着,她不想落个“恶婆婆”的名声。她只是在心里给红梅记了一笔,等着以后慢慢算。
六月的某一天,红梅的妹妹红霞来了。红霞那年十五岁,在镇上读初三,马上要中考了。她骑着自行车骑了一个多小时,满头大汗地到了孙家,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罐王兰自己腌的萝卜干。
“姐。”红霞站在门口,晒得黑红黑红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跟她姐年轻时一个样。
红梅看见妹妹,心里一下子软了。她拉着红霞进屋,给她倒了水,又去厨房下了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红霞显然是饿了,吃得呼噜呼噜的,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娘让你来的?”红梅坐在旁边,看着妹妹吃面。
“嗯。”红霞抹了抹嘴,“娘说让你这个月多寄点钱回去,红兵要跟人合伙开理发店,差二百块钱。”
红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开理发店?”她的声音冷了下去,“他连理发都没学完,开什么理发店?上次不是说要去厂里当临时工吗?怎么又不去了?”
“孙主任说的工作,人家那边说要等一等,暂时没位置。”红霞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红兵等不及了,就……就找了个朋友合伙,说开个理发店,自己当老板。”
红梅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她娘说的那句“你弟弟的工作人家都答应安排了”,想起孙德胜拍着胸脯说的“下个月就能去报到”。现在呢?三个月过去了,红兵的工作没着落,她倒把自己嫁进来了。
“行,我知道了。”红梅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那个小布包。她这个月省吃俭用,攒了三十块钱,她把三十块钱全拿出来,递给红霞:“先拿这些去,跟娘说,下个月我再想办法。”
红霞接过钱,眼睛红了:“姐,你……”
“别说了。”红梅转过身,声音硬邦邦的,“吃完了就回去吧,天黑了不好骑车。”
红霞走了以后,红梅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红双喜发呆。那个喜字已经翘起了三个角,中间还破了一个洞,露出底下的白墙。她恨红兵不争气,恨她娘偏心,恨孙德胜说话不算话,更恨她自己怎么就答应了这门亲事。
晚上孙志光回来的时候,红梅已经把饭做好了。四菜一汤,比平时多了一个菜。孙志光有些意外,看了红梅一眼:“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红梅把菜端上桌,“吃饭。”
张桂芳也回来了,坐下就吃,吃到一半忽然问了一句:“今天你妹妹来了?”
红梅心里一紧:“嗯,来了。”
“来干什么?”
“没什么,就来看看我。”
张桂芳放下筷子,看着红梅,目光像针一样扎人:“红梅,我不是要管你家的闲事。但你嫁到我们家来了,有些事就得有个规矩。你娘家的那些事,能不管的就别管了。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一半交家里了,剩下一半你自己还要花。你要是再往娘家寄钱,你跟你志光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红梅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妈,我妹妹来就是看看我,没别的事。”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撒谎。
张桂芳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哼了一声,端起碗继续吃饭,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红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听见孙志光在那边也翻了好几次身,知道他也没睡着。
“志光。”她喊了一声。
“嗯?”
“你爸说的红兵的工作,到底什么时候能落实?”
沉默了很久。孙志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愧疚:“我爸说……那边可能要等到下半年。厂里现在不招人,劳动服务公司那边也在等指标。”
“下半年?”红梅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爸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现在三个月过去了,你跟我说要等到下半年?”
孙志光不说话了。
红梅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了耳朵里。她没有擦,就那么躺着,任由眼泪流。
她想起她娘那张蜡黄的脸,想起她爹蹲在墙角抽烟的背影,想起红霞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想起红兵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根绳子拴住了,绳子的那头拴在她娘家的门槛上,这头拴在孙家。她往前走不了,往后退不得,就这么被拉扯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志光。”她又喊了一声。
“怎么了?”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从下个月开始,我不会再交一半工资给你妈了。”红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红兵的工作是你爸答应的,到现在没办成,我们家那边等着钱用。我得把钱留出来,该寄回家的寄回家,该存起来的存起来。你妈那边,你自己跟她说。”
孙志光猛地坐了起来,黑暗里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红梅,你不能……”
“我为什么不能?”红梅也坐了起来,声音冷冷的,“你妈把钱拿去给你弟家花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上个月她说要交电费,多拿了我十块钱,第二天就去给浩浩买了罐奶粉。你家的事我不管,我家的事你也别管。你要是觉得不行,咱们就离婚。”
“离婚”两个字像一把刀,切开了黑暗里的沉默。
孙志光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慢慢躺了回去,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再也没有直起来。
红梅也躺了下来。她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很重,重到可能收不回来。但她不后悔。她心里憋了三个月的那口气,终于在今天晚上吐了出来。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子里一片惨白。红梅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片月光,从今天起,她不会再退让了。一定要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