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护膝
嫁过来第八日,沈蘅发现魏琰的膝盖上有伤。那天傍晚,魏琰从衙门回来,走路时步子比平时慢了些。若不留心,根本看不出来——他走路的姿态依旧端正,背脊挺直,步伐沉稳。但沈蘅注意到了。因为他坐下时,左腿伸得比右腿直,像是在避免弯曲膝盖。
“大人的腿怎么了?”沈蘅问。
魏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语气随意:“没事,今日去城外巡视,骑马磨破了点皮。”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蘅知道没那么简单。魏琰每日上朝、去衙门,骑马是常事。若只是磨破皮,他不会刻意把腿伸得笔直。
沈蘅没有追问。夜里,魏琰去了书房。沈蘅把翠微叫到跟前。“翠微,你去前院找魏风,问问他大人近日在朝堂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魏风是魏琰的随从,自魏琰入京便跟着他,每日跟随出入,大人身上发生的事,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了。翠微应声去了。不多时回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小姐,魏风说,大人半个月前在朝堂上弹劾了工部侍郎赵大人,赵大人怀恨在心,前几天在朝堂上跟大人起了冲突,推了大人一把,大人摔倒在地,膝盖磕在石阶上,伤得不轻。但大人不让魏风往外说,只说是不小心摔的。”
沈蘅听完,沉默了很久。
在朝堂上被人推倒,磕伤了膝盖,回来只说“骑马磨破了点皮”。这个人,在外面受了委屈从不带回家,在她面前永远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知道了,你下去吧。”沈蘅说。
翠微福了一礼,退了出去。
沈蘅坐在灯下,手里捏着针线,想了一会儿,起身打开柜子,翻出几块细棉布和一包棉花。
翠微端着茶进来,看到她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小姐,您要做什么?”
“做护膝。”沈蘅坐回灯下,开始裁剪布料,“天冷了,他膝盖有伤,受不得寒。”
翠微放下茶,凑过来看。沈蘅裁好布料,将棉花均匀地铺在里层,然后用针线一针一针地缝起来。针脚细密,每一针都扎得稳稳当当。翠微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小姐,您对大人真好。”
沈蘅的针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他对我好,我自然对他好。”翠微没有再说话,悄悄退了出去,把门掩上。
夜深了,魏琰还没有回来。沈蘅一个人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着。烛火跳了跳,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她的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下,指尖冒出细小的血珠,她把手放在嘴边抿了一下,继续缝。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脚步声。
沈蘅抬起头,听到书房的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朝正房这边来。她连忙将手里的护膝塞到枕头底下,拿起一本书翻开,装作在看。
魏琰推门进来时,看到她还坐在灯下,微微怔了一下。
“夫人还没睡?”
“等大人。”沈蘅放下书,“大人忙完了?”
魏琰点了点头,走到衣架前脱外袍。沈蘅起身走过去,接过他脱下的袍子,挂在衣架上。魏琰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手上。
“夫人的手怎么了?”他问。
沈蘅下意识地把手缩进袖子里。她的指尖上几个针眼还红着,有一个还在渗血。“没事。”她说,“不小心扎了一下。”
魏琰看着她藏在袖子里的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追问。
两人各自洗漱,魏琰依旧走到榻边,沈蘅依旧睡床。烛火熄了大半,屋里暗下来。
沈蘅躺在床上,听着榻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以为他睡着了。她轻轻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还没做完的护膝,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继续缝。
缝了几针,榻上忽然传来声音。
“夫人在做什么?”
沈蘅吓了一跳,手里的护膝差点掉在地上。她侧过头,看到魏琰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正看着她的方向。
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清明。
“没、没什么。”沈蘅将护膝塞回枕头底下,“大人怎么醒了?”
“没睡着。”魏琰说,“夫人手里拿的是什么?”
沈蘅沉默了片刻,知道瞒不过去了,只好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只缝了一半的护膝,递了过去。魏琰接过护膝,借着月光看了看。布料是细棉布的,里面絮了棉花,针脚细密,边角处还缝了几针加固。虽然只做了一半,但已经能看出是一对护膝。他拿着那只护膝,沉默了很久。
“夫人的手,是缝这个扎的?”他问。
沈蘅没有回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手。
魏琰看着手里的护膝,又看了看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顶的沈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夫人。”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以后别熬夜了。”
沈蘅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快做好了,再做一天就行。”
“我说别熬夜了。”魏琰的语气依旧是温和的,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认真,“护膝不急,白天再做。”
沈蘅看着他,月光下他的面容清隽而柔和,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担心什么。
她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好。”她轻声说。
魏琰点了点头,将护膝还给她,重新躺回榻上,盖上被子。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夫人。”魏琰忽然又开口。
“嗯?”
“多谢你。”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拂过窗纸。沈蘅怔了怔,正要说什么,榻上已经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沈蘅抱着那只缝了一半的护膝,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声,然后慢慢弯起了嘴角。
第二天,沈蘅白天继续缝护膝。针脚细密,棉花絮得厚厚的,那天晚上,沈蘅坐在灯下,把那只护膝剩下的部分缝完了。针脚比白天更细密,每一针都扎得稳稳当当。
魏琰坐在不远处的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翻页。他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看她低头专注地缝着,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安静而柔和。
“好了。”沈蘅剪断线头,将护膝递给他,“大人试试。”
魏琰接过来,在椅上坐下,撩起袍角,将护膝绑在膝上。大小刚好,绑带的长短也合适。
“很合适。”他说,抬起头看着沈蘅,“夫人费心了。”
沈蘅摇了摇头:“大人戴着舒服就好。”说完,沈蘅收起针线盒,准备去铺床。
“夫人。”魏琰忽然唤她。
沈蘅回头。
魏琰坐在灯下,膝上绑着那只新做的护膝,看着她的目光温和而认真。“以后别熬夜了。”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护膝够用了。”
沈蘅看着他,弯了弯嘴角:“好。”
又一早上,魏琰出门时,沈蘅站在廊下送他。魏风牵着马在院门口等着。魏琰翻身上马,沈蘅注意到他的袍子下面,露出护膝的一角。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魏琰坐在马上,低头看了她一眼,温声说道:“我走了。”
沈蘅眉目含笑,道:“路上小心。”
马儿迈步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勒住马,回过头来。
“夫人。”他唤了一声。
沈蘅看着他。
魏琰坐在马上,晨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辰时回来。”他说,“夫人不用在门口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天冷。”说完,策马走了。
沈蘅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慢慢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嘴角又翘了起来,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转身回了屋。
翠微跟在她身后,小声嘀咕:“小姐又笑了。”只是这一次,沈蘅没有说“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