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继母上门
清晨,小荷她跑进正房,气喘吁吁地说:“夫人,沈府的马车到巷口了,周夫人来了!”
沈蘅正在整理账册,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放下笔,语气平静:“来了就来了,慌什么。”
翠微在旁边变了脸色:“小姐,夫人这时候来,肯定没好事。”
沈蘅没有接话,站起身理了理衣裙,对小荷说:“去请大人。”小荷应声跑了出去。
沈蘅不慌不忙地走到院门口等着。果然,不一会儿,一顶青呢小轿停在魏府门前,丫鬟掀开轿帘,周氏扶着婆子的手走了出来。
她今日的排场格外大。身后跟着四个丫鬟、两个婆子,手里捧的捧、提的提,大包小包,浩浩荡荡。她自己穿了一身崭新的绛紫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耳朵上挂着鸽子血红的宝石耳坠,浑身上下珠光宝气,与魏府朴素的门楣形成刺目的对比。
看到沈蘅站在门口迎接,周氏脸上堆起慈爱的笑容,快步走过来,一把握住沈蘅的手。“蘅儿啊,娘来看你了。”她的声音温柔得滴水,眼眶微微泛红,“一个月不见,你瘦了。是不是在魏家不习惯?娘心疼死了。”
沈蘅不经意间摆开她的手,面色如常:“母亲多虑了,女儿一切都好。”
周氏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院子里扫了一眼,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很快又恢复笑容。她松开沈蘅的手,转身对身后的丫鬟婆子吩咐:“把东西都搬进来,小心些,别碰坏了。”
丫鬟婆子鱼贯而入,手里捧着锦盒、食盒、绸缎匹头,一样一样往厅里搬。不一会儿,小厅的桌上就堆满了。
周氏走进厅里,四下打量了一圈,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这屋子也太简略了些。连个像样的摆设都没有,墙上光秃秃的,桌椅也旧了。蘅儿啊,你在沈府住的是什么地方,到了这里,娘看了心里真不是滋味。”
沈蘅给她倒了一杯茶,没有说话。
周氏接过茶杯,没有喝,放在桌上,目光在屋里又转了一圈,忽然“唉”了一声:“魏大人忙着朝廷的事,这些家里的小事怕是顾不上。蘅儿,你要是缺银子,跟娘说,娘帮你想办法。”
这话明着是关心,暗里是贬低魏家寒酸。沈蘅正要说话,门口传来脚步声。魏琰走了进来。
他穿着家常的青灰色袍子,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平平整整。进门后,他先看了沈蘅一眼,然后转向周氏,拱手行了一礼:“岳母来了。”
周氏连忙站起身,笑容满面:“魏大人回来了。老身不请自来,打扰了。”
魏琰面色如常,在旁边的椅上坐下,语气客气但不热络:“岳母言重了。”
周氏坐下,眼底依旧掠过一丝轻蔑。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笑盈盈地开口:“魏大人,老身今日带了些东西来。有上好的丝绸,是江南织造进贡的,老爷好不容易得了两匹,老身想着蘅儿在魏家怕是没有好料子做衣裳,特意给她送来。还有几盒官燕,是宫里赏的,老身舍不得吃,留给蘅儿补身子。”
她顿了顿,目光在魏琰脸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魏大人别怪老身多事。老身也是心疼蘅儿。她在沈府时,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到了魏家,怕是不习惯。老身做母亲的,总想让孩子过得好些。”
魏琰听完,面色依旧平静。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周氏。
“岳母的心意,魏某心领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不过有件事,魏某想请教岳母。”
周氏一愣:“什么事?”
魏琰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堆东西上,语气平淡:“岳母方才说,这两匹丝绸是江南织造进贡的?”
周氏听完,傲然点头,“正是。”
“江南织造进贡的丝绸,每年都有定额,专供内廷。”魏琰的声音不急不慢,“据魏某所知,这些贡品从未赏赐过沈尚书。岳母说的‘宫里赏的’,不知是赏给沈府的,还是岳母从别处得来的?”
周氏的笑容僵住了。
魏琰继续说,语气依旧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魏某在御史台,职责之一就是稽查朝廷物资的去向。贡品流落民间,按律是要追查的。岳母若是不慎买了来路不明的东西,还是早些处理为好,免得牵连沈尚书。”
周氏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两下,干笑了一声:“魏大人说笑了,老身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许是记岔了。这丝绸不是贡品,是……是老身在绸缎庄买的。”
“那这几盒官燕呢?”魏琰的目光移向那几只锦盒,“宫里赏赐的官燕,每一盒都有内务府的印记。岳母若是不信,可以打开看看。”
周氏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当然知道盒子上没有印记——因为根本不是什么宫里赏的,是她自己在药材铺买的。本想拿“宫里赏的”来撑面子,没想到被魏琰当场拆穿。
“魏大人真是火眼金睛。”周氏干巴巴地说,“老身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许是记错了。这些燕窝也是买的,不是什么宫里赏的。”
魏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厅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周氏的几个丫鬟婆子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沈蘅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眼角的余光瞥了魏琰一眼——他面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随意聊了几句家常。但沈蘅知道,他不是随意。他是故意的。
周氏想在排场上压人,他就用律法拆她的台。你说这是贡品,我就查贡品的去向;你说这是宫里赏的,我就看内务府的印记。你不是要摆阔吗?我让你摆不成。
周氏坐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恢复不到刚才的自然。她勉强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蘅儿好好过日子”“娘改日再来看你”之类的,然后起身告辞。
沈蘅送她到门口。周氏上轿前,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蘅儿,你倒是找了个好夫君。嘴皮子厉害,不知道别的本事怎么样。”
沈蘅看着她,面色平静,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母亲,女儿有一事想问。”周氏一愣。
“母亲今日带来的那些东西,说是心疼女儿。可女儿嫁过来一个月,母亲今日才来。那些东西到底是心疼女儿,还是想让女儿在魏家抬不起头来?”沈蘅的声音不急不慢,“女儿虽不才,但还分得清什么是真心,什么是面子。”
周氏的脸色彻底变了。沈蘅福了一礼,语气恢复了平淡:“母亲路上小心,女儿不送了。”
说完,她转身进了院子,留下周氏站在轿前,脸色铁青。
轿帘放下,周氏坐在轿子里,手指攥紧了手帕,指节泛白。她咬着牙,对身边的嬷嬷说了一句:“嫁了个穷御史,倒学会拿架子了。我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到几时。”轿子抬走了。
沈蘅站在门廊下,看着轿子远去的方向,慢慢呼出一口气。魏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夫人。”他唤了一声。
沈蘅回过头,看着他。
魏琰站在门廊下,阳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他看着沈蘅,目光温和而认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方才夫人说的那几句话,很好。”他说。
沈蘅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他说的是她怼周氏的那几句“女儿还分得清什么是真心,什么是面子。”
她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跟大人学的。”她说。
魏琰“嗯”了一声,转身回了书房。
沈蘅站在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以前在沈府,周氏说什么,她只能忍着。现在不一样了——有一个人站在她身边,用他的方式替她挡回去。而她也不再是那个只会忍气吞声的沈蘅了。她也可以挡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