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夜补官服
入秋后,天凉得快。
沈蘅发现魏琰的官服袖口磨破了。不是什么大洞,只是线头松了,裂了一道小口子。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沈蘅看到了。
那天晚上,魏琰从书房回来,脱了官袍挂在衣架上。两人先后洗漱完,魏琰走到床边。成婚近两个月,他早已不再睡榻了。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他从榻上移到了床上,两人各睡一边,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人特意提起这件事,就像秋天的叶子黄了落下来,自然而然。
沈蘅等他躺下后,悄悄起身,将官袍取下来,就着烛火看那道裂口。袖口的缝线断了几根,布料裂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不补的话,过几日就会越裂越大。沈蘅从针线篮里找出同色的线,穿好针,坐在灯下开始缝。
夜深了,屋里安静得只剩下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烛火跳了跳,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着,针脚细密,整整齐齐。
“怎么还不睡?”
魏琰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带着刚醒的微微沙哑。
沈蘅回过头,看到他已经坐起来了,正看着她。“大人的官服破了,我补一补。”沈蘅说着,又低下头继续缝,“吵醒你了?”
“没有。”魏琰说着,掀开被子下了床。他走到书架前,拿了本书卷,搬了把椅,在沈蘅旁边坐了下来。
沈蘅抬头看他,有些意外:“不睡了?”
魏琰翻开书,语气平淡:“这里亮堂。”
沈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不是真的觉得这里亮堂,他是想陪着她。只是他不善表达,说不出“我陪你”这样的话,只说了一句“这里亮堂”。沈蘅低下头,继续缝补官服,嘴角微微翘着。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灯下,一个缝衣服,一个看书。谁也不说话,但那种安静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烛火噼啪地响着,窗外传来秋虫的鸣叫。她拿起剪子,小心地将袖口的缝线拆开。拆线比缝线还费功夫,她低着头,一点一点地拆,生怕剪坏了布料。
魏琰放下书卷,看着她。她的手指很巧,剪子在她手里稳稳当当,沿着缝线的走向一点一点地剪开。烛火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夫人。”他忽然开口。
“嗯?”沈蘅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你在沈府的时候,也常做针线?”
沈蘅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拆线,语气平淡:“嗯。周氏让我在厨房帮厨的时候,厨房里有个嬷嬷针线活好,我跟着学了些。”
她没有说的是,她学针线不是为了兴趣,而是为了省钱。周氏克扣她的衣裳用度,一年四季的衣裳总是不够穿,她只能自己缝、自己补。冬天的棉袄薄了,她就拆开多加一层棉花;夏天的裙子短了,她就接上一截同色的布边。她学会了一针一线地把日子过得体面,哪怕那份体面是从夹缝里挤出来的。
魏琰没有追问。他听出了她语气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但他知道,那些事她不想细说,他就不问。
“夫人的针线活很好。”他说。
沈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温如是在夸我?”
魏琰认真地点了点头:“嗯。”
沈蘅被他这个“嗯”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拆线,耳朵尖微微泛红。
她拆完线,重新穿针,开始缝。这一次缝得更仔细,针脚比刚才更密,每一针都扎得稳稳当当。她一边缝一边想,这个人以前没有人给他缝衣裳,袖口破了也不知道补,案角的毛刺刮破了就刮破了,他大概觉得穿出去也没什么。可她在乎。她不想让他穿着破了的官袍上朝,不想让同僚看到他的袖口开了线,不想让人觉得魏御史没人管。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蘅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些了?她嫁过来的时候,想的只是“相敬如宾”“各过各的”。可现在,她会在意他的衣裳破了,会在意他膝盖的伤,会在他出门的时候站在廊下看着院门发呆。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他过得不好。
夜深了,万籁俱寂。窗外的秋虫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鸣叫,月亮移到了屋顶上方,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与屋里的烛火交融在一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低着头的,一个翻着书的,安安静静地挨在一起。
沈蘅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将官袍抖开看了看。袖口的裂口被细密的针脚严严实实地封住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缝补过的痕迹。里面的衬布也重新缝好了,整整齐齐。她把官袍举到烛火下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魏琰看了一眼官服,又看了一眼沈蘅。“夫人辛苦了。”他说。沈蘅摇了摇头,收拾起针线篮。
两人回到床边。沈蘅掀开被子躺进去,魏琰也躺了下来。沈蘅侧躺着,面朝外,看着烛火映在墙上的影子。身后传来魏琰翻身的声音,然后是短暂的安静。
“夫人。”魏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嗯?”
“以后若是累了,就歇着。官服破了,不急着穿。”
沈蘅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魏琰又说:“多谢你。”
沈蘅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起来。
“睡吧,温如。”她说。
身后没有声音了。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他的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沈蘅闭上眼睛,也慢慢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