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夜谈
沈蘅睡不着。她在床上躺了许久,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嫁妆的事、周氏的事、那封寄给父亲的信、还有魏琰今天在饭桌上说的那句“夫人这几天瘦了”……这些话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魏家的,半新的青蓝色粗布,不像她在沈府时那顶绣着兰草的旧帐子好看,但洗得干干净净,有一种朴素的妥帖。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魏琰呼吸均匀,睡得很沉。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而安静。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舒展,嘴唇微微抿着,像是什么心事都没有。沈蘅看了一会儿,轻轻掀开被子,披了件外裳,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她没有点灯,借着月光摸到门口,拉开门闩,走了出去。院子里的月光比屋里亮得多。月亮挂在槐树梢头,又圆又大,洒下一地清辉。青砖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秋风迎面吹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凉意顺着衣领往里钻,沈蘅打了个寒颤,但没回去。她走到槐树下,抬头看着月亮。月亮很亮,亮得有些晃眼。她站在树下,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一地的银子。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也曾在这样的月夜里抱着她在院子里看月亮。母亲指着天上的月亮说:“蘅儿你看,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不管它变成什么样子,它还是那个月亮。你也要像月亮一样,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忘了自己是谁。”那时候她太小,听不懂母亲的话。后来母亲走了,她在沈府里过了十年被克扣、被罚跪、被羞辱的日子,有时候她真的快忘了自己是谁。她以为自己是沈府里那个安静温顺、存在感极低的大小姐,是一个没有人会在意、没有人会等待的人。
可现在,她嫁了人,离开了沈府,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站在这个陌生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她忽然想起母亲的话:“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忘了自己是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沈蘅听得出来是谁。魏琰走路的声音她听过很多次了——不快不慢,步子稳,落脚轻,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张扬,不打扰。
“夫人还不睡?”魏琰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沈蘅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月亮上:“睡不着。大人怎么也不睡?”
“看到夫人不在房里。”
沈蘅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想到他会醒。她下床的时候很轻,连门闩都是慢慢拉开的,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可他还是醒了。
“吵到大人了?”她问。
“没有。”魏琰说,“夫人不在身边,我就醒了。”
这话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沈蘅听着,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穿着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没有束冠,整个人看起来比白日里柔和了许多。他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落在月亮上,面色平静。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在槐树下,安安静静的。秋虫在草丛里鸣叫,远处的巷子里传来几声犬吠,又渐渐归于沉寂。月亮在云层里穿行,时明时暗,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
过了一会儿,沈蘅忽然开口。“温如。”
魏琰侧头看她。
沈蘅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月亮上,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沈府过的一点都不好。”
魏琰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我娘去世的时候,我才六岁。”沈蘅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那时候我不懂死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娘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再也不动了。我叫她,她不答应。我拉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
沈蘅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理,任由它们贴在脸颊上。
“我娘死后不到一年,父亲就把周氏扶正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比哭出来更让人难受,“周氏头两年还装模作样,对我嘘寒问暖,做出一副慈母的样子。后来她生了弟弟,地位稳了,就渐渐露了原形。”沈蘅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但魏琰注意到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克扣我的用度。我的月例银子,单子上写的是每月二两,实际到我手里的不到五钱。少了的那一两五钱,她说‘存着给小姐以后做嫁妆’。我信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些银子根本没有存,全进了她自己的私库。”
“她罚我跪祠堂。每次我在她面前‘不够恭顺’,她就让我去祠堂跪着,一跪就是两个时辰。冬天祠堂里没有炭盆,冷得骨头疼;夏天蚊虫多,跪完了满腿都是包。她从不留把柄,每次罚跪都有名目——‘教导规矩’‘修身养性’‘静思己过’。父亲从不问,她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她让我在厨房帮厨。说是‘教小姐理家’,其实是从早忙到晚,洗菜、切菜、烧火、洗碗,什么活都干。厨房里的嬷嬷们一开始还同情我,后来也不敢了——周氏说了,谁帮我,就是跟她过不去。”
沈蘅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她很快稳住了。“她当着下人的面羞辱我。每次家里有宴客,她都会在人前对我嘘寒问暖,做出一副慈母的样子。等客人走了,她就变了脸,当着丫鬟婆子的面训斥我,说我‘不懂规矩’‘丢沈家的脸’。下人们看在眼里,慢慢地也不把我当回事了。我的院子,丫鬟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的东西,她们想拿就拿,想用就用。我要是说一句,她们就去周氏那里告状,说我对下人苛刻。”
魏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沈蘅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月亮上,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快要记不清了。
“十岁那年,我的贴身丫鬟青竹被周氏发卖了。青竹跟了我四年,忠心耿耿,根本没有做错事。”沈蘅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哽咽,但她咬住了嘴唇,不让那哽咽变成哭泣,“我去求父亲,跪在书房门口。父亲在书房里和幕僚议事,没有出来。后来管事出来说,老爷让你回去,你母亲会处理的。”
沈蘅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在书房门口跪了半个时辰。没有人出来扶我,没有人问我冷不冷,没有人说一句‘你先回去,我来处理’。后来我自己站起来,膝盖疼得走不了路,是青竹的妹妹小荷扶我回去的。小荷那时候才八岁,姐姐被发卖了,她哭着来找我,问我‘小姐,我姐姐什么时候回来’。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我连自己都保不住,又怎么保得住她姐姐?”
沈蘅的声音终于断了。她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她没有去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砖地面上,很快就消失了。“从那天起,我就知道,在这沈府里,我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她转过头,看着魏琰,月光落在她的脸上,衬得那双泪眼格外清亮,“父亲靠不住,继母不能靠,下人不敢靠。我能靠的,只有自己。”
魏琰看着她,沉默了许久。月光下,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没有躲避他的目光,也没有任何示弱的意思。她只是在说一件压在心里十年、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事。
魏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攥着袖口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冰凉,在夜风里微微发抖。他的手温热而干燥,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能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
“夫人。”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稳,“以前的事,我无法改变。”
沈蘅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说话。
“但从今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
沈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魏琰站在月光下,清隽的面容被月色镀上一层柔和的光。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笃定的、安静的承诺。他不是在说漂亮话,他是在告诉她一个事实。
沈蘅的眼眶又红了。她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可听他这么一说,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可眼泪不听话,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温如。”她唤了一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嗯。”
“我没事。”沈蘅弯起嘴角,伸手抹了一把眼泪,“这些话压在心里十年了,说出来,反而轻松了。”
魏琰点了点头,松开她的手,但没有退开,依旧站在她身侧。他的手垂下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停顿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夜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月亮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了屋顶上方,比刚才更高了,也更亮了。院子里的霜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纱。
“夫人。”魏琰忽然说。
“嗯?”
“周氏克扣嫁妆的事,我知道。”
沈蘅一愣,转头看着他。
“魏风跟我说过,他去打听铺面地契的时候,就发现不对了。”魏琰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间铺子在城北最偏僻的巷子里,魏风去看了,说连门都快要倒了。田庄的事他也打听了,南甸的良田被换成了北山的坡地,地契上的名字写的是周氏的娘家侄子。”
沈蘅怔住了。她不知道魏风去打听过这些。她只是让魏风帮忙看看铺面的位置,没想到他把底细都查清楚了。
“夫人不跟我说,是怕我为难?”魏琰侧头看着她。
沈蘅低下头,没有否认。她确实怕他为难。他是御史,查贪腐、查舞弊是他的职责,可查自己岳母克扣继女嫁妆,传出去不好听。她不想让他因为她而被人议论。
“我不为难。”魏琰说,语气笃定,“需要我做什么,告诉我。”
沈蘅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目光沉稳而温和,没有任何犹豫。
“温如。”她说,“现在还不需要。等需要的时候,我会跟你说的。”
魏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秋虫在草丛里鸣叫着,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月亮慢慢西移,院子里的影子也跟着慢慢移动。
“回去吧,天凉了。”魏琰说。
沈蘅“嗯”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魏琰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回到屋里,沈蘅脱了外裳,躺到床上。魏琰吹灭了蜡烛,在她身边躺下。黑暗中,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蘅轻声开口:“温如。”
“嗯?”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魏琰沉默了一瞬。黑暗中,沈蘅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他的手温热而干燥,握了握就松开了,像是一个无声的回应。
“你是我的妻。”魏琰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沉而温和,“你想说,我就听。”
沈蘅在黑暗中弯起嘴角,慢慢闭上了眼睛。这一夜,她睡得很沉,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