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第三步棋
回门之后,沈蘅加快了节奏。风声已经传出去了,嫁妆补了一部分,父亲的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但还不够。周氏只是慌了,还没有倒。她补了嫁妆,却没有认错;她收敛了一些日子,但沈蘅知道,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故态复萌。一个装了十年贤良的人,不会因为几句风言风语就真的改了本性。她要让周氏以为朝廷在查她,以为事情闹大了,以为再不把所有的东西吐出来就会牵连沈明远的官声。人只有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才会把藏得最深的东西交出来。
这天晚上,魏琰从衙门回来,比平时晚了一些。沈蘅在厅里等他。桌上摆着饭菜,已经凉了,她没有动筷子。她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有翻页。翠微进来添了两次茶,每次看到她那个样子,都不敢出声,悄悄退了出去。
魏琰走进来时,官袍上沾了些秋雨的水渍,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在灯笼的光里斜斜地飘着。他手里拿着文牍,面色如常,但沈蘅注意到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些,大约是急着回来。
“大人回来了。”沈蘅接过他手里的文牍,递上一块干帕子让他擦脸,“先吃饭吧,菜凉了,我让赵嬷嬷热一热。”
魏琰擦了脸,在桌边坐下。沈蘅去厨房端了热好的饭菜回来,摆在他面前。她自己也盛了一碗饭,坐在他对面,慢慢地吃着,但明显心不在焉。魏琰吃了几口,抬头看了她一眼。“夫人有心事?”他问。
沈蘅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没有催促,没有探究,只有一种温和的、耐心的等待。他在等她开口。
沈蘅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她在想怎么开口。这件事她想了很久,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她知道魏琰一定会帮她,但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利用他的官职、利用他的身份。她想把话说得清楚、坦诚,不遮不掩。
“温如。”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魏琰放下筷子,看着她。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开口请他帮忙。成婚快两个月了,她处理嫁妆、打理家务、应付周氏,所有的事都是自己扛着,从没有跟他说过“帮”这个字。
“你说。”魏琰说,语气平淡,但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沈蘅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魏琰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份嫁妆清单,但不是普通的清单。上面分三列清清楚楚地写着:第一列是沈蘅生母留下的嫁妆原本应有的数目——那是她从母亲临终前的只言片语和旧日府中老人的回忆中一点点拼凑出来的;第二列是周氏给她的嫁妆单子上写的数目;第三列是她实际收到的数目。每一列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条差异都用朱笔圈出,旁边注明了具体是什么东西、什么成色、什么价值。纸张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生母林氏遗物:和田玉镯一对、赤金耳坠一对、银镶玉簪两支、银票三千两。以上物品均未在嫁妆中发现。”魏琰一行一行地看下去,面色越来越沉。他不是在生气,他是在认真地、仔细地看每一个数字、每一条备注。他的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清单上那些被克扣的东西,加起来不是一笔小数目。衣裳、首饰、绸缎、药材、家具、田庄、铺面,再加上沈蘅生母留下的那些遗物,总价值超过一万两白银。这已经不是一个继母“节俭持家”可以解释的了,这是赤裸裸的侵吞。魏琰看完清单,抬起头看着沈蘅。“夫人想怎么做?”他问。
沈蘅看着他,目光平静而笃定:“我想请大人以御史府的名义,送一份文书到沈府,询问嫁妆备案的事。”
魏琰微微一怔。嫁妆备案,本朝确实有这样的规定,官员家眷的嫁妆需要在官府备案,以备日后查验。但这条规定形同虚设,从来没有人认真执行过。沈蘅要的不是真的查,而是一个“查”的姿态。
“不必真的查。”沈蘅补充道,声音不急不慢,“只要让周氏以为朝廷在查就行了。她最怕的就是名声坏了。御史府一介入,她就不是名声坏不坏的问题了,而是会不会牵连父亲官声的问题。她一定会慌。她一慌,就会把剩下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魏琰看着那张清单,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权衡怎么帮才能帮到刀刃上,既能让周氏就范,又不给沈蘅留下后患。御史府的文书一旦发出去,就不是儿戏。虽然只是“询问”,但落在有心人眼里,就会变成“沈尚书府被御史府盯上了”。朝堂上那些人精,一个比一个嗅觉灵敏,闻到一点风声就会往深处想。但魏琰转念一想,这或许也不是坏事。沈明远在朝中为官多年,一向明哲保身,从不掺和党争,也从不得罪人。如果有人借着这件事敲打他一下,让他知道后院失火也会烧到前朝,他或许会更认真地对待沈蘅的诉求。
“夫人想好了?”魏琰问。他不是在犹豫,而是在确认沈蘅已经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
沈蘅点了点头,目光坚定:“想好了。”
魏琰将那张清单折好,收进袖中。
“好。”他说,“明日我就让主簿拟文书。”他说得干脆利落,没有问“你确定吗”“要不要再想想”,也没有说“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就不用管了”。他只是说“好”,然后把清单收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蘅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说谢谢了。这两个字太轻,轻到承载不了她此刻的心情。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温如,多谢你。
“温如。”她唤了一声。
“嗯?”
“吃饭吧,菜凉了。”
魏琰嘴角弯了一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白切鸡放到她碗里。“夫人多吃点。”他说,“这几天瘦了。”沈蘅低下头,嘴角微微翘着,慢慢吃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魏琰去了衙门。他没有先去御史台的大堂,而是直接去了主簿的值房。主簿姓陈,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吏,在御史台干了二十年,经手的文书比谁都多。魏琰把沈蘅那张清单收在袖中没有拿出来,只口述了文书的内容。
“陈主簿,拟一份文书。”魏琰坐在陈主簿对面,语气平淡,“以御史府的名义,发往沈尚书府。内容是:奉旨核查京中官员家眷嫁妆备案情况,请沈府提供沈蘅嫁妆的详细清单及实物核对记录。措辞客气些,但要用官方的口吻。”
陈主簿提笔记录,写了一半,抬起头来,有些迟疑地看着魏琰:“魏大人,这个‘奉旨’……陛下并没有下这样的旨意。”魏琰面色不变:“我知道。但文书上不写‘奉旨’,沈府不会重视。出了事我担着。”陈主簿跟了魏琰多年,知道这位上司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也从不把别人推出去挡箭。他说“出了事我担着”,那就是真的会自己担着。陈主簿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拟文书。
一个时辰后,文书拟好了。陈主簿将草稿递给魏琰过目。魏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字,将“请贵府协助核查”改成了“请贵府限期核查”,加了一个“限”字,语气便从商量变成了要求。“可以了。”魏琰将草稿还给陈主簿,“誊抄正式文书,盖御史台的印,今日就送出去。”陈主簿应了一声,转身去办。
魏琰坐在值房里,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他在想这件事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沈明远收到文书会怎么想?周氏会怎么应对?朝堂上会不会有人借此生事?他在脑子里把每一种可能都过了一遍,确认都在可控范围内,才站起身,去大堂处理今日的公务。
沈府收到了御史府的文书时,周氏正在正院里和几个管事婆子对账。秋日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身上,照得那件新做的石青色褙子格外鲜亮。她手里拿着账本,嘴里念着数字,心情不错,嫁妆的事补了一些,外头的风声渐渐小了,她觉得自己又稳住了局面。
王妈妈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公文,脸色不太好看。“夫人,御史府送来的文书。”王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周氏接过文书,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大印,手指微微抖了一下。御史府?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文书上写着“奉旨核查京中官员家眷嫁妆备案情况,请沈尚书府提供沈蘅嫁妆的详细清单及实物核对记录。限七日内报送御史台,不得有误。”措辞客气,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公事公办的严肃。“奉旨”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周氏手都在抖。“限七日内”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让她喘不过气来。
“御史府……怎么会查到嫁妆?”周氏的声音发颤,脸色白得像纸,“这不是内宅的事吗?怎么会惊动朝廷?还奉旨?陛下怎么会管这种事?”
王妈妈也不敢说话,缩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她跟了周氏二十多年,从没见过夫人这么慌。
周氏在屋里来回踱步,步子又快又乱,裙摆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马蜂在飞。她想起那些包金的首饰、发霉的药材、以次充好的绸缎……这些东西经不起查。更经不起查的是,沈蘅生母的嫁妆被她吞了多少,那些东西根本不在沈蘅的嫁妆单子上,也没有在任何地方备过案。如果朝廷真的查起来,那些东西的去向怎么解释?说是丢了?谁信?说是用了?用在哪里?如果事情败露,不光她名声扫地,沈明远的官声也会受影响。一个尚书的夫人克扣原配嫡女的嫁妆、侵吞原配遗产,传出去,沈明远的脸往哪儿搁?他在朝中还怎么做人?周氏越想越怕,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扶着桌沿坐下来,手指紧紧扣着桌面,指节泛白。
“王妈妈。”她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
“老奴在。”
“去库房,把剩下的东西全部补齐。一样都不能少!”
王妈妈吓了一跳:“夫人,上次已经补了两千多两了,这次要补齐剩下的,少说还得两三千两……”
“我说补齐就补齐!”周氏厉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焦躁,“你是要我死吗?御史府的文书都来了!七日期限!七天后他们要来查的!你让我拿什么给人家看?”
王妈妈被骂得不敢抬头,连声应是,转身就要去办。
“等等!”周氏又叫住她,声音压低了,但那种压不住的慌乱从每一个字里渗出来,“那些东西……从我的私库里出。别走公中的账,别让老爷知道。”
王妈妈愣了一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匆匆去了。
周氏一个人坐在正堂里,四周安静得可怕。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她想起十年前,沈蘅的生母林氏刚去世不久,她接手沈府中馈,看到库房里那些好东西时强烈的占有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