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嫡女成长记
尚书嫡女成长记
作者:云坡叟
言情·古代言情完结65216 字

第二十一章:沈明远的醒悟

更新时间:2026-04-16 09:49:39 | 字数:2852 字

风声传到沈明远耳朵里,是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那日他下朝后,被几位同僚拉着去了东市的茶楼。不是什么要紧的应酬,不过是几个老大人凑在一起喝茶聊天,说说朝堂上的事,聊聊京中的新闻。沈明远本不想去,他这几日心里不踏实,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但李阁老亲自开了口,他不好推辞,便换了便服,跟着去了。

茶楼雅间,窗明几净。一壶龙井,几碟细点,几位大人围桌而坐。沈明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茶杯,心思却不在这里。

“沈大人,令嫒在魏家可还如意?”说话的是工部的王侍郎,端着茶杯,笑呵呵地看着他。

沈明远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还好,魏琰此人虽出身寒门,但为人正直,对小女也算敬重。”

王侍郎笑了笑,放下茶杯,压低了声音:“那就好,那就好。说起来,我内人前几日去参加京中官眷的茶会,听到一些风言风语,本不该跟沈大人说,但……”他顿了顿,目光在沈明远脸上转了一圈,似乎在斟酌措辞。

沈明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王大人但说无妨。”

王侍郎又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听说令嫒的嫁妆有些……出入。说是单子上写的和实际抬过去的对不上,少了衣裳,少了首饰,连田庄铺面都给换成了差的。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说周夫人面甜心苦,克扣原配嫡女的嫁妆。”

雅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几位大人都放下了茶杯,目光落在沈明远身上,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也有不动声色的。沈明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谣言罢了。”他说,语气平淡,“内人贤良,京中谁人不知?这些风言风语,不足为信。”王侍郎连忙点头:“是是是,我也是这么说的。周夫人在京中这么多年,谁不夸一句贤良淑德?肯定是有人眼红,故意传的。沈大人别往心里去。”

几位大人附和了几句,话题便转到别处去了。但沈明远的心已经不在茶楼里了。他端着茶杯,一口没喝,脑子里反复转着王侍郎那句话——“克扣原配嫡女的嫁妆”。他想起蘅儿出嫁前,周氏跟他提过嫁妆的事,说“都按单子备好了,一样不少”。他信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查验,因为家里的事他从来不过问,周氏说办好就是办好了。可现在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明这件事不是空穴来风。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沈明远在茶楼里又坐了小半个时辰,找了个借口提前告辞。

他没有坐轿子,一个人沿着大街往回走。秋日的午后,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冷。他想起蘅儿小时候,扎着两个小揪揪,追在他身后喊“爹爹、爹爹”。那时候他还会抱她,举高高,逗得她咯咯笑。后来是什么时候不抱了?大概是续弦之后。周氏说“老爷在前院辛苦,后院的事交给我就好”,他觉得有道理,就把后院的事都交给了周氏。再后来,蘅儿渐渐长大了,不再追着他喊“爹爹”了,他也就忘了。

这些年,他见过蘅儿多少次?每次见面,她都是安安静静的,规规矩矩的,行礼、问安、退下,从不多说一句话。他觉得女儿乖,懂事,不惹事,让他省心。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那不是乖,那是生分。是他的女儿跟他生分了。沈明远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他的女儿受了委屈,全京城都知道了,只有他不知道。他的妻子克扣嫁妆,全京城都在议论,只有他被蒙在鼓里。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许多。

回到沈府,他没有去正院,直接去了书房。他让管事把周氏叫来,说有事情要问她。周氏来得很快。她穿了一件崭新的秋香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婉笑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她手里端着一盅汤,笑盈盈地走进来:“老爷回来了?我炖了银耳莲子羹,您尝尝。”

沈明远坐在书案后面,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封蘅儿写来的信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外头有些风言风语,你听说了吗?”周氏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什么风言风语?妾身这些日子都在府里,没怎么出门。”沈明远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平时一样温柔,但他在那双温柔的眼睛底下,看到了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慌乱。“说克扣蘅儿的嫁妆。”沈明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说衣裳少了,首饰是包金的,田庄铺面都给换成了差的。你告诉我,这是真的吗?”

周氏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很快就被更深的笑意盖住了。她把汤盅放在桌上,走到沈明远身边,声音温柔得滴水:“老爷,您怎么能信外头的谣言?蘅儿的嫁妆,都是我一手操办的,单子您也看过,样样都是好的。那些话,肯定是有人眼红沈家的体面,故意编排出来的。”

“是吗?”沈明远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种平静让周氏心里一阵发毛,“那为什么蘅儿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嫁妆的事?她要是没有受委屈,为什么外面会传成这样?”

周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沈明远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让她心慌的东西——怀疑。他开始怀疑了。她经营了十年的信任,在这一刻,开始松动了。

“老爷……”周氏的声音有些发紧,“您要信我,我真的没有……”

“我信了你十年。”沈明远打断了她,声音低沉而疲惫,“可我现在不知道,我该不该继续信下去。”

周氏的脸色彻底白了。她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想解释,想辩解,想说那些都是谣言,可她忽然发现,她拿不出任何证据。单子是她写的,嫁妆是她备的,东西是她经手的。如果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她脱不了干系。

沈明远没有再看她。他低下头,拿起案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蘅儿在信里只字未提嫁妆的事,只是寻常地问候,寻常地报平安。但他现在忽然读懂了那些字里行间没有说出口的话——她不敢说。她不敢告诉他,因为告诉他也没用。他从来没有替她做过主,从来没有在她需要的时候站在她身边。她早就知道了。

“你先回去吧。”沈明远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这件事,我会查清楚的。”

周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沈明远已经低下头去翻公文,只好把话咽了回去。她福了一礼,转身走出书房,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出了门,她的手就开始抖,扶着廊柱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自己。

她不知道沈明远会怎么查,但她知道,这一次,她可能真的瞒不住了。

沈明远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把蘅儿写来的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能读出一些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她说“女儿在魏家一切都好”——为什么要强调“一切都好”?是不是在告诉他,在沈家的时候,并不好?她说“请父亲勿念”——是真的不让他挂念,还是知道说了也没用?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他想起蘅儿小时候,在那棵树下跑来跑去,他坐在廊下看书,她跑过来拉他的衣角,说“爹爹陪蘅儿玩”。他说“爹爹忙,你自己玩”,她就乖乖地走开了,不哭不闹,一个人蹲在树下看蚂蚁。那时候她多大?四五岁吧。她那么小,就已经学会了不打扰他。后来她长大了,学会了不麻烦他,学会了不求他,学会了不跟他说任何事。他以为那是懂事,现在才知道,那是失望。沈明远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要把这十年积攒的悔恨都叹出去,可叹完了,胸口还是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