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洞房
拜堂、敬茶,一套流程走下来,沈蘅已经累得腿发软。头上的凤冠太重,压得她脖子酸疼;盖头闷得她脸上出了一层薄汗。
喜娘引着他们进了洞房,红烛高照,满室喜庆。魏琰扶着沈蘅在床边坐下,然后从喜娘手中接过秤杆。他的动作不急不慢,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秤杆轻轻挑起盖头的一角,红绸缓缓滑落。沈蘅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清了魏琰的脸。
烛火下,他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柔和。眉眼清隽,线条干净,像一幅淡墨山水。那双沉静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打量,只有一种温润的、安静的注视。不是冷,是清。清到骨子里,却让人感到温暖。
喜娘端来合卺酒,笑着说:“请新郎新娘饮合卺酒,从此同甘共苦,永结同心。”魏琰接过两只酒杯,将其中一只递给沈蘅。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微微一触即收,像是怕她紧张。
“夫人。”他递过酒杯。
沈蘅接过酒杯,两人手臂交缠,各自饮尽了杯中的酒。酒有些烈,辣得她眼眶微微发酸,但她忍着没有咳嗽。
魏琰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嘴角弯了一下,低声说:“慢点喝,不急。”
沈蘅抬头看他,他正把空杯放回托盘上,面色如常,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喜娘又说了一串吉祥话,然后笑吟吟地退了出去。丫鬟们也跟着退下,翠微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沈蘅一眼,沈蘅微微点头,她才掩上门离开。
房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红烛噼啪的细微声响。沈蘅坐在床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衣裙。魏琰没有急着做什么。他走到桌边,倒了两杯茶,端了一杯过来递给她。
“喝口茶缓缓。”他的声音温和,“酒烈,别呛着。”
沈蘅接过茶杯,小口喝着,心里那点紧张慢慢散了一些。
魏琰搬了把椅子坐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这个距离让沈蘅觉得舒服,不远到生分,也不近到压迫。
魏琰开口,语气随意,“夫人今日累了一天,早些歇息。”
沈蘅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魏琰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从里面取出一床被褥,抱到靠窗的榻上,利落地铺了起来。
沈蘅愣住了。
“大人……”她迟疑地开口,“您睡榻上?”
魏琰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夫人不必拘礼。今日是咱们第一日,夫人若是不习惯与人同寝,我睡榻上便是。等日后习惯了,再说。他说得那样自然,好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蘅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规矩”,但对上他那双温和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是在客气,他是真的觉得这样比较好。
“多谢大人。”她低下头,声音有些轻。
魏琰继续铺着被子。但铺完后,他并没有立刻躺下,而是转身走到桌边,打开一个木匣,从里面取出一串钥匙和一本册子,放在桌上。
“这是府里的账册和库房钥匙。”他看向沈蘅,目光沉稳而认真,“从今日起,魏家的中馈就交给夫人了。”
沈蘅怔住了。她想起她看着桌上那串钥匙和那本册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在沈府活了十六年,见过太多为了“掌家权”斗得头破血流的事。周氏当年为了从她母亲手中接过中馈,明里暗里使了多少手段,她虽年幼,却记得清清楚楚。后来周氏掌了家,府里那些的妾室为了分一杯羹,争宠斗艳,勾心斗角,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在沈府,掌家权是一块肥肉,人人都想咬一口,为此可以不择手段。可现在,一个只见过她一面的男人,把这块“肥肉”轻而易举地放在了她面前。没有试探,没有条件,好像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好像他给她的不是权力,而是一份再寻常不过的信任。沈蘅抬起头,看着魏琰。他站在桌边,烛火映着他的侧脸,轮廓柔和,神情平静。
“大人……”沈蘅抬起头看着他,“您就不怕我管不好?”
魏琰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笃定:“夫人素有贤名,太后娘娘都曾亲口夸过‘端方知礼、品貌出众’。这样的人掌家,魏某有什么不放心的?”
沈蘅心头一震。素有贤名。太后夸过。
魏琰顿了一下,他坦然道:“赐婚之后,我打听过夫人。”
沈蘅看着他。
“不是打听夫人的私事。”魏琰补充道,语气认真,“只是想知道夫人是什么样的人。魏某虽不才,但娶妻是一辈子的事,不敢马虎。”
沈蘅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大人打听到了什么?”
魏琰想了想,总结为一句:“夫人在沈府过得不好。”
就这么一句。没有追问细节,没有刨根问底,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过得不好”,然后就不再多说了。好像他知道了这个事实就够了,不需要知道更多——因为那些细节,大概都是伤疤,他不想揭。
沈蘅低下头,手指抚过桌上那串冰凉的钥匙,声音很轻:“大人,您就不怕我是什么坏人?”
魏琰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沈蘅第一次看到他笑,弧度很小,像冬天里的一丝暖阳,温和而不刺眼。
“魏某在朝堂上见过不少坏人。”他说,“夫人不像。”
沈蘅没有再问。
她拿起桌上的钥匙和账册,抱在怀里,站起身:“多谢大人信任。我会管好的。”
魏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榻边,坐了下来。
“夫人。”他忽然开口。
沈蘅回头看他。
魏琰坐在榻沿上,烛火映着他的侧脸,轮廓柔和。他看着沈蘅,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以后在家里,不用叫大人。叫我的字便是——温如。”
沈蘅愣了一下。温如。出自《诗经·秦风·小戎》:“言念君子,温其如。”温润如玉,平和从容。这个字,配他。
沈蘅垂下眼,轻声唤了一句:“温如。”声音很轻,像风拂过琴弦。
魏琰“嗯”了一声,嘴角微不可见地弯了弯,然后躺了下去,盖上被子,闭上了眼睛。
沈蘅站在原地,怀里抱着账册和钥匙,看着榻上那个已经闭眼准备睡觉的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以前在沈府,从来没有被这样信任过。周氏防着她,父亲忽略她,下人阳奉阴违。她像一颗棋子,被人摆来摆去,从来没有人把什么“交给她保管”。可现在,一个只见过她一面的男人,把全部家当交到了她手上,还让她唤他的字。
沈蘅深吸一口气,将账册和钥匙收好,脱了外袍,只穿着中衣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床上的被褥是新的,晒过太阳,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她侧过头,看向榻的方向。烛火昏暗,只能看到魏琰侧躺的轮廓,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
“温如。”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今天是她嫁人的第一天。离开了沈府,离开了周氏,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个陌生的人,开始了新的生活。
这个人温和、从容、不紧不慢。他让她不拘礼、自在些,把床让给她,自己去睡榻上。还把他全部的家当交给她,说“夫人是沈尚书家的嫡长女,怎会管不好”。
沈蘅在心里轻轻舒了一口气。好像,这场姻缘,没有她想的那么难。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榻上那个安睡的身影上魏琰其实没有睡着。
他听到床上传来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知道她已经睡了,这才真正放松下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