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盼归
清晨,天还没亮,沈蘅就醒了。她向来睡得不沉,一点细微的响动就能让她睁开眼。在沈府的那些年,她养成了这个习,睡得浅,醒得快,随时保持警觉。因为周氏从来不会提前通知她今天要罚跪,还是明天要克扣。她必须时刻醒着,才能少受一些罪。响动是从榻那边传来的。
沈蘅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天光,看到魏琰已经坐起来了,他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大约是怕吵醒她。沈蘅没有出声,安静地看着他。晨光微曦,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衬得眉目越发清隽。沈蘅看着他的背影,越看越舒服,像一杯温茶,入口平淡,回味却长。
魏琰穿好鞋,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官袍。他抖开袍子披上,伸手去够身后的腰带——他向来是一个人惯了的,身边从没有丫鬟伺候,穿衣束带都是自己来。
手指摸到腰带的一端,正要拉到身前,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轻轻拿走了腰带。魏琰微微一怔,侧头看去。
沈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穿着中衣,头发散在肩上,脸上什么脂粉都没施。手上的动作没有迟疑。她拿着腰带,绕到他身后,将腰带穿过腰扣。
魏琰站着没动,任由她帮自己系腰带。他从前都是自己系的。清晨起来,一个人穿好官袍,束好腰带,整理好衣领,然后出门上朝。十几年如一日,从没有人帮他做过这些。
沈蘅低着头,手指将腰带拉紧,又绕回来,系好。她的动作不快不慢,没有什么章法,但每一处都理得妥帖。
魏琰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不大,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尖有淡淡的薄茧——那是常年做针线留下的。此刻这双手正绕着他的腰,一点一点地把腰带理平整。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这个清晨和以往所有的清晨都不一样了。
沈蘅系好腰带,又绕到前面,伸手理了理他的领口。官袍的领子有些翘,她用指腹轻轻压平,又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好了。”她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微沙哑。
魏琰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她站在晨光里,脸上干干净净,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刻意的温柔,没有讨好的笑容,只是很自然地站在那里,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站在晨光里,脸上什么脂粉都没施,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多谢夫人。”他说。
沈蘅摇了摇头。
魏琰转身去拿桌上的文牍,沈蘅跟在他身后出了房门。院子里天光未亮,东边天际才露出一线鱼肚白。翠微已经在廊下等着了,手里提着灯,看到两人出来,连忙行礼。
魏琰正要迈步,忽然停下来,侧身看着沈蘅。晨光微曦,她站在廊下,中衣单薄,风吹得衣角轻轻飘动。“进去吧,别着凉。”魏琰温和开口。
沈蘅垂眸称“好”。
魏琰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字字清晰道:“我辰时下朝,不知能否看见夫人盼归的身影?”
沈蘅怔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丝浅浅的、几乎看不出的期待。不是命令,不是要求,甚至算不上请求。只是一句轻轻的问话,像是在问她:你会等我回来吗?
在沈府的时候,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你会等我吗”。父亲不会,继母不会,下人不会。她每天在那个小院子里,从早待到晚,没有人关心她在不在,也没有人等她回去。她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草,有没有阳光都无所谓,有没有人看见都无所谓。可现在,有一个人站在她面前,认认真真地问她:我回来的时候,能不能看见你?沈蘅垂下眼,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袖口。她张了张嘴,想说“好”,又觉得太直白,沈蘅垂下眼,轻声说了一句:“大人路上小心。”
沈蘅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院门开了又关,然后是马鞭轻轻一响,马蹄声嘚嘚地往巷口去了。她慢慢走到门口,站在廊下,看着院门的方向。翠微看到她站在那里,愣了一下:“小姐,您怎么出来了?天凉,别冻着。”
沈蘅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院门,发了一会儿呆。翠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院门关着,什么也没有。她又看了看沈蘅的脸——沈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着,眼底有一种翠微从未见过的光。那种光很淡,像春天里第一缕暖风拂过湖面时,水面上泛起的细碎波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翠微跟了沈蘅十年,她看得出来。
“小姐,您笑了。”翠微小声说。
沈蘅回过神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多嘴。”她说,语气却不严厉,甚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翠微抿着嘴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沈蘅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直到风吹过来,凉意顺着衣领往里钻,她才转身回了屋。屋里还留着淡淡的皂角香。她走到榻边,看到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陷。那是魏琰睡过的痕迹。她站在榻边,看着那个凹陷,忽然弯下腰,伸手把枕头拍了拍,拍平整了。然后她直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天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朝霞还没出来,但空气里已经有了清晨特有的清冽气息。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沈蘅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天的空气好像比往常好闻一些。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也许是露水,也许是青草,也许是别的什么。她关上窗户,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开始梳头。一下一下,慢慢地,不急不躁。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脂粉未施,眉眼淡淡。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发现嘴角又翘了起来。她伸手按了按嘴角,想让它平下去,可手一松开,它又翘上来了。算了。沈蘅放下手,不再管它。铜镜里的女子,眉眼弯弯,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