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管家婆子
嫁过来后,沈蘅开始着手清点府里的库房。这是当家主母的本分,心里没账,日子就过不明白。她唤了翠微跟着,两个人往后院的库房走。
库房在院子最里头,一间不大的屋子,门上挂着一把铜锁。沈蘅掏出钥匙串,找出对应的那把,开了锁。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沈蘅皱了皱眉,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霉气散了些才走进去。屋里光线昏暗,堆着些箱笼杂物,落了一层灰。她四下看了一圈,发现东西摆放得乱七八糟——值钱的和不值钱的混在一起,该防潮的布料直接堆在地上,几只瓷瓶歪歪倒倒地摞在角落,看着随时要碎。
“这库房平时谁管?”沈蘅问。
丫鬟迟疑了一下,小声说:“回夫人,是李妈妈管着。李妈妈在府里十来年了,比王伯来得还早。大人刚来京城时就是李妈妈帮着料理家务的,后来府里人少,李妈妈就兼管着库房。”
沈蘅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她蹲下来,翻了翻地上堆着的布料。有几匹已经发了霉,用手一碰,霉斑扑簌簌往下掉。她又打开一只箱子,里面装着些旧瓷器,有几件已经有了裂纹。
“去请李妈妈过来。”沈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丫鬟应声去了。不多时,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慢悠悠地走进来。她生得干瘦,颧骨高,嘴唇薄,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但收拾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李妈妈走进库房,看到沈蘅站在一堆杂物中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福了一礼,声音不咸不淡:“夫人找老奴?”
沈蘅打量了她一眼,语气平和:“李妈妈,这库房是你管的?”
“是。”李妈妈站直了身子,目光不躲不闪,“老奴在魏府十一年了,这库房一直是老奴管着。大人刚来京城时,租的宅子比现在还小,库房里就几口箱子,老奴一样一样归置的。后来大人升了官,东西多了些,还是老奴管着。”
这话听起来是陈述事实,但话里话外透着一层意思——我在这个家待了十一年,你才来几天。沈蘅没有接这个话茬,指了指地上发霉的布料:“这些布料是怎么回事?”
李妈妈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回夫人,那几匹布是去年王大人送的年礼,大人说用不上,就搁在库房里了。库房潮,发霉也是难免的。老奴跟大人提过,说买些石灰来吸潮,大人说银子紧,先不急。这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话说得滴水不漏——不是我不管,是大人不让花钱。
沈蘅又指了指那摞歪倒的瓷瓶:“这些瓷器呢?这样放着容易碎。”
李妈妈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那些是老奴从老家带来的粗瓷,不值几个钱。值钱的东西老奴都单独收着呢,夫人放心。”
沈蘅看了她一眼,走到另一只箱子前,打开盖子。里面放着几匹绸缎,倒是保存得还好,但摆放得乱七八糟,有的卷着有的叠着,压出了褶子。
“这些绸缎是谁的?”沈蘅问。
李妈妈凑过来看了一眼:“哦,这是前年李大人送的,大人说留着给夫人做衣裳。老奴想着夫人还没进门,就先收在库房里。”
沈蘅没有说什么,合上箱子,站起身来。她走到库房中间,环顾了一圈,然后转向李妈妈,语气依旧温和:“李妈妈在府里十一年,辛苦你了。”
李妈妈微微抬了抬下巴:“老奴本分。”
“不过——”沈蘅话锋一转,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如今我进了门,府里的事就该有个规矩了。这库房太乱,该好好归置归置。从今日起,库房的东西我要重新盘点,一样一样登记造册。”
李妈妈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夫人要盘点,老奴自然配合。只是这库房里的东西多且杂,老奴年纪大了,搬搬抬抬的怕是力不从心。”这话明着是说自己老了干不动,暗里是说——你要盘点你自己盘,别指望我帮忙。
沈蘅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算不上笑。
“李妈妈放心,盘点的事不劳你动手。”沈蘅转向小荷,“翠微,你去再找两个粗使的婆子,今天就把这库房清出来。”
翠微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李妈妈的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蘅没有再看她,蹲下来,开始一样一样地翻看库房里的东西。
李妈妈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见沈蘅不理她,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干咳了一声,开口道:“夫人,老奴在魏府十一年,大人从未说过老奴什么不是。夫人刚进门,就要动库房,这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沈蘅抬起头,看着李妈妈。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没有怒意,没有凌厉,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但不知为什么,李妈妈被她看得心里有些发毛。
“李妈妈。”沈蘅开口,声音不急不慢,“你在魏府十一年,劳苦功高,我心里有数。但规矩就是规矩——我既进了这个门,就是魏家的主母。库房是魏家的库房,我盘点库房,是本分,也是规矩。你说,对不对?”
李妈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蘅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走到李妈妈面前。她比李妈妈高出半个头,微微低着头看她,语气依旧温和,但字字分明:
“我不是在问李妈妈同不同意。我是在告诉李妈妈,这件事,今天就要办。”
李妈妈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半晌,咬着牙福了一礼:“夫人说的是,老奴遵命。”
说完,转身走了出去,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翠微正好带着两个婆子过来,和李妈妈擦肩而过。她看了李妈妈一眼,走进库房,小声问:“小姐,那李妈妈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沈蘅蹲下来,继续翻看一只箱子,头也不抬:“没事。干活吧。”
翠微没有多问,招呼两个婆子开始搬东西。库房里忙了一上午,到了午时,东西已经搬出了大半。沈蘅坐在一只倒扣的箱子上,手里拿着纸笔,一样一样地记:布料几匹、瓷器几件、旧书几本、杂物若干。每一样都写得清清楚楚。
小荷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夫人,大人回来了。问夫人在哪,奴婢说在库房,大人就往这边来了。”
沈蘅放下笔,站起身。
果然,不一会儿,魏琰的身影出现在库房门口。他穿着官袍,手里拿着文牍,站在门槛外面,看着库房里忙碌的景象,微微怔了一下。
“夫人这是在做什么?”他问。
“盘点库房。”沈蘅走到门口,抬头看着他,“府里的东西太乱了,我心里没数,睡不着。”
魏琰看了一眼库房里堆得满坑满谷的箱笼杂物,又看了一眼沈蘅手里的纸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夫人辛苦了。”他说,“需要我做什么?”
沈蘅摇了摇头:“大人去歇着吧,这里我来就行。”
魏琰站在门口,没有走。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李妈妈来过了?”
沈蘅抬头看了他一眼:“来过了。”
魏琰“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他站在门槛外面,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李妈妈在府里十一年,是老人了。但她毕竟只是个管事妈妈,府里的事,夫人做主便是。”
沈蘅怔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魏琰的目光沉稳而温和,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沈蘅听懂了——他是在告诉她:你是主母,这个家你说了算。谁倚老卖老,都不好使。
“我知道了。”沈蘅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写字。
魏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翠微凑过来,小声说:“小姐,姑爷这是在给您撑腰呢。”
沈蘅没有抬头,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