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小狗在摇尾巴
挂了电话,夏暖将公司的文件和新稿子带走就收拾东西下班了。
她把桌上的稿子摞整齐,塞进包里,又把红笔盖上盖子,放进笔筒。
走出出版社大门的时候,街对面的奶茶店排着长队,队伍从店门口一直蜿蜒到转角,大部分是刚下班的年轻女孩,低头刷着手机等自己的那杯。
夏暖突然很想喝奶茶。
但队伍太长了。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队伍,又看了看地铁站的方向,最后转身往地铁站走了。
回到家,严冬已经在厨房了。
夏暖换了鞋,把包放在沙发上,走到厨房门口。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目光就落在了灶台上——那里放着一杯奶茶。燕麦奶茶,三分糖,加燕麦。
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是冰的。杯套是她最爱的那家店的花纹,深棕色的底,白色的logo,摸上去有微微的凸起感。
她愣住了。
“你买的?”她拿起那杯奶茶,杯身是凉的,冰还没有完全化,拿在手心里凉丝丝的。
“路过。”严冬头也没抬,继续切菜。
他正在切土豆丝,左手按着土豆,右手拿刀,刀起刀落,节奏均匀。
切好的土豆丝被他用刀面一拢,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的一边,每一根都粗细均匀,像是用机器切的。
夏暖看了一眼奶茶杯上的标签,又看了一眼严冬的背影。
那家奶茶店在出版社附近,骑车要十分钟,走路要二十分钟。
严冬的公司在中关村,跟奶茶店完全两个方向。
“你绕路了。”夏暖说,咬着吸管。奶茶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燕麦软软糯糯的,是她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顺路。”严冬说。他把切好的土豆丝拢进碗里,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沥干水分,放在灶台边上备用。
“严冬,你公司在中关村,奶茶店在朝外,方向都不一样。”
夏暖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那杯奶茶,看着他。
他正在切青椒,刀工依然很好,但夏暖注意到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掩饰什么。
严冬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夏暖一直在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刀刃停在青椒的中间,没有切下去,悬在那里,像在等什么。
你查过了?”他问,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你发现了”的无奈。
“我不用查,”夏暖说,喝了一口奶茶,故意慢悠悠地,“我在江城住了不到两周,但我不路痴。
再说了,你那家奶茶店的杯套上印着分店地址,朝外大街,我上班天天经过那条路,我能不认识?”
严冬没有接话。
他把切好的青椒和土豆丝放在一起,打开燃气灶,倒油。油热了之后,他把土豆丝倒进去,刺啦一声,油烟升起来,被抽油烟机吸走了。
他翻炒的动作很快,锅铲在锅里翻飞,土豆丝在高温下迅速变软,边缘微微焦黄,散发出一种让人流口水的香味。
夏暖端着奶茶,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他很久。
她想,一个人如果不想对你好,是不会做这些事的。
他不用做排骨,不用煮粥,不用买奶茶,不用在凌晨把粥煮好温着等她起床。
他完全可以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租客,给一把钥匙,收一半房租,各过各的。
但他没有。他从她来的第一天起就在照顾她,用那种不动声色的、不声不响的、甚至不愿意承认的方式。
“严冬。”她喊他。
“嗯。”
“谢谢你。”
“不用。”
“我不是谢你买奶茶。”夏暖说,声音轻了一些,“我是谢你……算了,我也不知道谢你什么,就是谢谢你。”
严冬没有回答。
吃完饭,夏暖说要收拾一下房间。
严冬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盘子碰盘子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夏暖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把今天穿的衣服挂好,又把抽屉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她蹲在地上整理最下面一层抽屉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一个硬硬的、方方的、冰凉的金属物件。
她抽出来一看,是一个铁盒子。
蓝色的,边角已经生锈了,盖子上的卡通图案褪了色,只能隐约看出是一只米老鼠。
夏暖认识这个盒子。
这是她小时候装宝贝的盒子。
她记得这个盒子是她八岁那年严冬送给她的生日礼物,里面原本装着一盒水彩笔,水彩笔用完之后她就拿来装各种小东西——发卡、贴纸、玻璃弹珠、还有她攒下来的糖纸。
她以为这个盒子早就丢了,大概是十岁那年搬家的时候弄丢的。她找了很久,哭了好几次,后来就不找了。
她打开盒子。
整个人僵住了。
里面装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让她眼眶发热。
一幅手绘画,画的是两个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手牵着手站在太阳下面。
太阳画得很圆,光芒是锯齿状的,一笔一笔画得很认真。
两个小人的身体比例完全不对,头大身子小,四肢像火柴棍。但他们的表情画得很仔细——高的那个嘴角微微上翘,矮的那个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画的右下角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送给哥哥”,日期是十二年前。
旁边还有几颗草莓糖,糖纸已经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是粉红色的。
一张电影票根,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日期是九年前的某个周末。
每一样东西,都跟她有关。
那幅画是她小学五年级美术课的作业。她记得那天美术老师让大家画“最喜欢的人”,她画了严冬。
画完之后她觉得太丑了,不好意思给他看,就偷偷塞进了他的书包里。
她以为他早就扔了。
那些草莓糖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牌子,她每次吃的时候都会分给严冬一半,他每次都说不吃,但每次都会接过去。
那张电影票根是她十二岁那年严冬带她去看电影留下的,看的什么电影她早就不记得了,只记得散场的时候下雨了,他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她头上,自己淋着雨跑回家。
严冬把这些东西收了十二年。
夏暖拿着那幅画,手在发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冲出房间。
“严冬!这个盒子怎么在你这里?”
严冬正在厨房擦灶台,手里拿着抹布,灶台上的油渍已经被他擦得干干净净。
他听到她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那种变化很细微,像湖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又立刻恢复了平静。他的眉头几乎不可见地动了一下,眼神微微偏开,没有看她。
“不知道。”他说,把抹布放在水槽边上,转过身来靠在灶台上,“可能是你上次落下的。”
“我上次来你家是五年前。”夏暖举着那幅画,声音有点发抖,但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激动,“严冬,五年前我在这里住了不到一周就走了。
这个盒子我丢了至少七八年了。它怎么会在你这里?”
“顺手放的,忘了扔。”他说。
夏暖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表情纹丝不动,嘴角抿着,目光平视着她,没有躲闪。
但他的耳尖红了。
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地、不可控制地晕开,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的顶端。
夏暖看着那两只通红的耳朵,突然笑了。
她拿着那幅画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从电视柜转到茶几,从茶几转到沙发,从沙发转回电视柜,像一只撒欢的小狗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
她的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笑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整个客厅都被她的快乐填满了。
转回来的时候,严冬还站在厨房门口,嘴角的微笑刚刚收起。
耳尖也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微微收紧,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严冬。”她突然停下来,指着他的脸,手指离他的鼻尖不到十厘米,“你刚刚在笑!”
“你看错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夏暖忽然凑近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她能看清他下巴上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香水,不是古龙水,就是最普通的洗衣液,干净的、温暖的、像晒过太阳的被子一样的味道。
“我看见小狗在摇尾巴。”她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下巴微微抬着,嘴角微微上扬,轻笑一声,戏谑的盯着他的眼睛。
严冬的耳尖更红了。
红色从耳廓蔓延到耳垂,又从耳垂蔓延到脖子,在他的下颌线边缘停住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又不是狗。”他说。
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很少出现在严冬身上的紧绷感。
夏暖笑了。
她没有再逼近,退后了一步,把那幅画小心地放回铁盒子里,抱着盒子回了房间。
关上门之后,她靠着门板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心跳快得要命。
她把一只手按在胸口,感觉到心脏在掌心里咚咚咚地跳,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
她拿出手机给林微发消息:“他还留着我十二年前送他的画。”
林微回复得很快:“夏夏,你冬哥不会是暗恋你吧。”
夏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暗恋。
不是“兄妹情”,不是“习惯”,不是“顺手”。
是暗恋。
她把手机扔到床上,打开铁盒子,把那幅画又看了一遍。
画真的很丑。
但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画过的最好的画。
她把画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然后她躺了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个分叉的闪电。
她盯着那道裂缝,嘴角翘得老高。
她想起严冬刚才的样子——面无表情的脸,通红的耳朵,紧绷的下巴,低沉的“我又不是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还是那个味道——他用的洗衣液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味道跟那颗草莓糖一样,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