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我不想叫你哥了
许是昨晚上吹了风,夏暖早上一起床头就昏昏沉沉的。
晚上从河堤回来之后,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严冬说的那句“今天还行”。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到一边,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回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滩凝固的水。
她盯着那滩月光看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严冬低头看影子的样子,一会儿想起他说“以前是以前”时低沉的嗓音,一会儿又想起他那句“可能是吧”——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让她心动。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半夜被冻醒,发现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被蹬到了地上。
她迷迷糊糊地捡起来裹在身上,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窗外起了风,吹得桂花树的枝条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
她觉得嗓子有点不舒服,像吞了沙子,干涩涩的。
她也没有太在意,喝了两杯水就出门上班了。
周三的选题会很重要,秋季书单的最终方案要在今天敲定,她手上三个作者的书稿都要在会上过一遍。
她坐在地铁上,觉得头有点沉。
选题会开了一个半小时。
她坐在那里汇报苏禾新书的营销方案,说着说着觉得声音变得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同事小周坐在她旁边,听完她的汇报,凑过来小声说:“夏暖,你的脸好红。”
“有吗?”夏暖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有点烫,可能是是会议室太闷了。
“你是不是发烧了?”小周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然后惊呼一声,“夏暖你烧得跟火炉似的!”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了过来。主编皱了皱眉,说:“夏暖,你先回去休息,方案的事明天再说。”夏暖想说“我没事”,但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眼前突然黑了一下,她扶住桌子,等那阵眩晕过去,才点了点头。
走出出版社大门,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七月的热风吹在身上,她却觉得冷。
到家的时候严冬还没下班。夏暖在玄关换鞋时腿一软,扶着墙才走进去。
她吃了两片退烧药,裹着毯子倒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她是被开门声吵醒的。
严冬蹲在沙发旁边,手背贴着她的额头。他的手很凉,贴在她滚烫的皮肤上,舒服得她不自觉地蹭了一下。
“烧到多少?”他的声音比平时紧。
“不知道……三十八度多吧。”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严冬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他去厨房煮了姜汤,把退烧药和水放在茶几上,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夏暖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他的手在她额头上又停了一下,然后才离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身边有人坐下来——不是沙发,是地板。
严冬坐在了沙发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茶几,没有看她,但也没有走。
“冬冬。”她喊他,声音含混。
“嗯。”
“我跟你说一个事。”
“说。”
夏暖伸出手,在空气中摸索了一下,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脉搏在皮肤底下跳动,比她想象的要快很多。
“不想叫你哥了。”她说,每一个字都像从梦里捞出来的,“想叫你严冬。”
空气突然凝固了。
严冬的手腕在她手心里绷紧了,肌肉硬得像石头。
夏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
烧让她的大脑像一团浆糊,她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严冬在她睡着之后,在原地坐了很长时间。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微微蹙起的眉心、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脸,手指在离她皮肤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悬在那里,像一座不敢落下的桥。
然后他收回了手,轻轻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从自己手腕上取下来。
他站起来,抱了一床被子出来铺在沙发上。
他去厨房倒了温水放在茶几上,把药摆在杯子旁边。他站在沙发前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张雪地里的旧照片,看了几秒,把手机收了起来。
他走到厨房,从笔筒里抽出一张便利贴,写了几个字。看了看,揉成团扔了。
又写了一张,又揉成团扔了。
第三张,他写了,没有揉,压在药盒下面。
第二天早上,夏暖醒来的时候,烧已经退了。
她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两层被子—条是她平时盖的浅灰色毯子,一条是严冬的深灰色被子。
茶几上摆着水、药、还有一碗已经凉了的粥。粥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好好休息,哥去上班了。”
夏暖拿起那张纸条,盯着那个“哥”字看了很久。那个字写得很重,重到纸背都凸起来了,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很久,像是不想写这个字,但又不得不写。
她把纸条贴在胸口,躺回沙发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有点刺眼。她用手背挡住眼睛,嘴角翘了一下,眼眶却红了。
她给严冬发了一条消息:“粥凉了。”
过了三分钟,他回了:“微波炉热一下。”
又过了十秒,又发了一条:“退烧了没?”
夏暖看着那条消息,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把那张纸条折好,和铁盒子里的东西放在一起。
她翻开相册,找到那张雪地里的照片,看了很久。“严冬,”她对着照片里的少年说,“我不是你妹妹,从来都不是。”
那天下午,林微提着一袋子水果来探望她。
林微一进门就看到了茶几上的水杯,杯壁上有一圈一圈的水渍。
“他守了你一夜啊。”林微说。
“你怎么知道?”
“粥是凌晨煮的,还温着。
那杯水凉了又换,换了三次。
只有反复倒过热水又凉下来,才会留下这种痕迹。”夏暖看着那个水杯,没有说话。
林微剥了一颗橘子递给她,认真地说:“夏暖,你打算怎么办?”
夏暖咬了一口橘子,很甜。
她看着窗外的阳光,笑了笑。
“不怎么办,他跑一次,我追一次,他跑十次,我追十次。
反正我看了十年言情小说,追人的桥段我比谁都熟。”
林微翻了个白眼:“你俩真是绝配。”
夏暖笑了,把橘子瓣塞进嘴里。
窗外的桂花还没开,但她觉得空气里已经有了一丝甜味。
她把毯子拉到下巴,毯子上还有严冬的味道。她想,他以为写一个重重的“哥”字就能把她推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