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冬冬我有点昏头了
夏暖的烧彻底退了之后,发现严冬又开始刻意保持距离。
不是那种不动声色的疏远,而是明显到连夏暖想装看不见都装不了的那种——他不再跟她一起吃饭,把饭菜做好放在桌上就出门;晚上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她睡着了才听到门锁响;周末也不在家,说是公司有项目要赶。
以前冰箱上每天都会有的便利贴,现在一张都看不见了。
夏暖没有追着问,也没有闹。
她照常去出版社上班,审稿、开会、跟作者斗智斗勇。
只有午休的时候,她会坐在办公室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想他。
“你是不是瘦了?”林微来出版社送照片的时候,盯着她看了半天。
“有吗?”夏暖低头看了看自己。
“有”林微把相机放在桌上,“你家那个冰块又怎么了?”
夏暖把最近的事说了一遍。林微听完,眉毛拧成一个结:“他就是在躲你。”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夏暖想了想,说:“去找他。”
下班时间,夏暖没有回家,而是坐地铁去了严冬的公司。
那是一家建筑设计院,在江城东边的一个写字楼里。
她到的时候天还没全黑,大厅里人来人往。
她没有给他打电话——她知道他不会接。
她等了两个小时。
从六点半到八点半,她看着写字楼里的人一波一波地出来,又一波一波地消失在夜色里。
她靠在大厅的柱子上翻手机,审到一半的稿子里,男主因为自卑把女主推开了。
她看完之后骂了一句:“这男主是不是有病。”
“谁有病?”
夏暖猛地抬头。严冬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的表情很复杂——皱眉,但不是生气;嘴唇抿着,但不是冷漠。
像是一个人努力维持的面具突然出现了裂缝,露出底下那张慌张的脸。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
“等你啊。”夏暖说得理所当然。
“等了多久?”
“没多久。”她撒谎。
旁边值班的保安大叔探出头来:“姑娘,你六点半就来了吧?”
严冬的脸沉了下来。“你疯了?刚退烧没几天。”
“我好了。”夏暖说。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几秒。严冬叹了口气:“吃饭了吗?”
“没有。”
“先吃饭。”
他带她去了附近的一家小面馆。
面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灯光是暖黄色的。两碗牛肉面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夏暖的眼镜片蒙了一层雾。
她摘下眼镜擦了擦,发现严冬在看她。她戴上眼镜的时候,他已经把目光移开了。
夏暖吃了几口面,抬起头看他。他吃面的样子很安静,没有声音。
面馆里的电视在放新闻,老板在后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但这些声音好像都离她很远。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冬冬。”她叫他。
“我在。”
“你为什么要躲我?”
严冬夹面的手停了一下。“没有躲你。”
“你骗人。”夏暖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你不跟我一起吃饭,不跟我说话,不看我。
你每天早上出门比平时早半个小时,晚上回来晚两个小时。
你以为我不知道?”
严冬没有说话。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她。面馆的暖黄色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柔和,但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她看不透的东西。
夏暖看着他那双眼睛,心跳得更快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轻了下来,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冬冬,”她说,声音很轻很轻,“我好像有点昏头了。”
严冬的表情变了。
不是皱眉,不是抿嘴,而是一种瞬间的、来不及掩饰的震动——像一面平静的湖面被一颗石子砸中,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筷子。
“你帮我看看,”夏暖继续说,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他,“我是不是喜欢你?”
空气安静了。面馆里的电视还在放新闻,老板还在后厨炒菜,但那些声音好像都被抽走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严冬看着她,一动不动。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忘记了放下。
“我说,我喜欢你。”夏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是妹妹对哥哥那种。”
“你只是太久没见我了。”严冬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分不清亲情和——”
夏暖打断他,“我分得清。”
严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夏暖。”
“嗯。”
“回去。”他说,声音很低,“天黑了,不安全。”
夏暖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注意到他的拳头攥得很紧,放在桌上,指甲陷进掌心里。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只攥紧的拳头出卖了他。
“好。”她说,笑了一下,“那你送我。”
严冬沉默了几秒。“我送你到地铁站。”
“送到家。”
“……送到楼下。”
“成交。”
严冬付了面钱,两个人走出面馆,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闷热。
街道两旁的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夏暖走在他左边,低着头看地上的影子。
这次她没有故意靠过去,两个人的影子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地铁站口到了。惨白色的灯光从通道里涌出来,像一道分界线。
“到了。”他说。
夏暖停下来,转身看着他。地铁站口的风从下面往上涌,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严冬。”她说。
“嗯。”
“我今天说的话,你记住了吗?”
他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她脸上,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夏暖笑了一下,转身走进地铁站。
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严冬还站在原地,风吹起他的衣角,整个人像一棵扎了根的树,一动不动。
她朝他挥了挥手,走进了电梯。
地铁上,夏暖把脸贴在玻璃上,车窗上映出她的脸,嘴角翘得老高。
她给林微发消息:“我表白了。”
林微秒回:“他怎么说?”
“他说我疯了,然后请我吃了碗面,送我到地铁站。”
“就这?”
“就这。”夏暖发了一个笑脸,“但他的拳头攥得很紧。”
林微发了一长串省略号:“你俩能不能正常一点。”
夏暖没有回复,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严冬坐在面馆里的样子——他举着筷子忘了放下的样子,他说“你疯了”时压低的声音,他攥紧拳头时泛白的指节。
他说“回去”的时候,声音很低,但她听得出来,那不是赶她走,是怕她再待下去,他自己会撑不住。
她不知道的是,严冬在地铁站口站了很久。
他看着电梯门关上,看着显示楼层的数字变化,很久没有动。
他在想她说“冬冬”时的声音,那么轻,那么软,像小时候她喊他哥哥时的语气,又不完全一样。
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他知道不一样。
他攥紧了手里的文件袋,转身走向停车场。
夜风还是热的,吹在脸上。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天。江城的夜空看不到什么星星,但他知道,有一颗在很远的、他看不见的地方亮着。
她想让他迈出那一步。
但他怕,怕自己迈出去之后,脚下的路不是通向她的方向,而是一个他控制不了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