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原来你也记得
几天后,夏暖突然发现了个秘密。
那天夏暖的快递寄到了严冬的公司。
她在网上买了几本绝版的言情小说,填地址的时候不小心勾成了默认的收货地址——她之前在严冬家住了一段时间,快递地址已经自动保存了。
严冬下班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箱,不大,黄色的,封口处贴着快递单。
“你的快递。”他把纸箱放在茶几上。
“谢谢。”夏暖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了一眼那个纸箱,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那个快递盒子能不能给我?我上次看到你扔了一个,黄色的那种,我想用来装东西。”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她看到严冬的表情变了。
变化很细微,像湖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又立刻恢复了平静。
他的眉头几乎不可见地动了一下,眼神微微偏开,没有看她。那种表情不是烦躁,不是不耐烦,是慌张——是那种“被人发现了不该被发现的东西”的慌张。
“什么快递盒子?”他问,语气很随意,随意得有些刻意。
“就是上次你扔的那个,黄色的,”夏暖说,“我那天看到你从快递柜拿了一个箱子回来,拆完就扔了,我想留着寄东西。”
严冬没有接话。他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水杯挡着他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个已经扔了。”他说。
“哦。”夏暖没有多想,转身继续炒菜。
但那天晚上,她在客厅的垃圾桶里翻了翻——不是刻意要找什么,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垃圾桶里只有几张用过的纸巾、一个苹果核、一张昨天的报纸。
没有快递箱子。她又去阳台的杂物堆里翻了翻,也没有。
那个黄色的快递箱子,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第二天是周六。严冬出门去买菜,走之前跟她说了一声“我去超市”,语气平淡。夏暖在沙发上嗯了一声,头都没抬,门关上了。
脚步声从六楼一直响到一楼,越来越远。
夏暖等了一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他的电脑前。
他的电脑没有关。
严冬平时都会关机的,他是一个很注意细节的人,但今天大概是走得急,忘了。
屏幕亮着,桌面是一张纯蓝色的图片,干净得像一面墙。
夏暖犹豫了三秒钟,然后坐了下来。她知道这是不对的,但她的手不听使唤,鼠标点开了浏览器,点开了历史记录,点开了购物网站。
页面加载了几秒钟,她看到了历史订单。
草莓糖。
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口味,同一个包装。购买频率是每年一次,每次一盒,从来没有间断过。
收货地址换了好几个——从城南的城中村,到城东的工地宿舍,到城北的地下室,再到现在的这个小区。
收件人的名字也换了好几个,但东西是一样的。
最早的一条记录,是八年前。
夏暖坐在电脑前,手放在鼠标上,没有点开任何东西。
她只是看着那些购买记录,一条一条地往下看,从八年前看到现在。
每一条记录都对应着她的一岁生日。
十四岁、十五岁、十六岁……一直到二十二岁。
八年,八盒糖,八个不同的收货地址。
八年前,她在上高中。每年生日都会收到一盒没有署名的草莓糖,用快递箱子装着,没有发件人信息。
她以为是父亲寄的,问了好几次,夏建国都说不是。
她又以为是哪个同学送的,但问遍了所有人,没有人承认。
后来她就不问了,把那些糖吃掉,盒子留着,摞在床底下。
原来是他,一直是他。
门锁响了。
夏暖迅速关掉浏览器页面,关了电脑,快步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假装在倒水。
她的手指在发抖,水杯里的水晃来晃去,洒了一些在台面上。严冬提着菜进来,换鞋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上,又移到她身后的电脑上。
电脑的屏幕是黑的,但电源灯还亮着,一闪一闪的。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夏暖的声音有点抖,她清了清嗓子,喝了一口水,又重复了一遍,“没怎么。”
严冬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拎着菜进了厨房。
夏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菜、切菜、把肉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跟往常一样,流畅、利落、不紧不慢。
她等他洗完手,才开口。
“严冬。”
“嗯。”
“草莓糖。你买给谁的?”
他切菜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夏暖一直在盯着,根本不会注意到。
“什么草莓糖?”他继续切菜,没有回头。
“我看到了。”夏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你的购物记录。
八年,每年一盒。收货地址换了四个,收件人名字换了好几个,但东西是一样的。”
严冬放下了刀。
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厨房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能听到水龙头没关紧的水滴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的声音。
“你买给谁的?”夏暖又问了一遍。这次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颤,眼眶已经红了,但她没有哭。
她咬着嘴唇,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等他给她一个答案。
严冬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是一种很用力的没有表情,像一个人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拼命把窗户关紧,把门锁好,把所有能漏水的地方都堵上。
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地下深处的暗河,看不到底,但知道它在那里。
“顺手买的。”他说。
“顺手了八年?”夏暖往前走了一步,“顺手换了四个收货地址?顺手每年都记得?严冬,你连自己的生日都不记得,你跟我说你顺手买了八年的草莓糖?”
严冬没有说话。
“你从来没有忘记过,对不对?”夏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你说不记得了,说都是小时候的事了,说分不清亲情和喜欢。
可是你每年都在买草莓糖,你留着我十二年前画的画。
你拍了相册里的照片。你把铁盒子收在你的床头柜里。”
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一下眼泪。
“严冬,你从来没有忘记过。
你只是不敢承认。”
沉默。
严冬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刚洗过菜,指尖还沾着水珠,在厨房的白色灯光下亮晶晶的。
水珠从指间滑下来,顺着手指的纹路往下流,在指尖聚成一颗饱满的水滴,然后落在地上。
“那又怎样?”他说。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不是质问,不是反驳,是一种疲惫的、放弃了抵抗的、终于把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话说出来的那种低。
夏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没有停下来。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他比她高很多,她要把下巴抬得很高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他垂着眼睛不看她,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你看着我。”她说。
严冬慢慢抬起眼睛,看向她。
他的眼眶没有红。
他是一个不会在别人面前红眼眶的人,即使心里已经翻江倒海,脸上也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但夏暖看到了一样东西——他的瞳孔在微微发抖。
那种抖动很细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夏暖在看他的眼睛,认真地、仔细地、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记得。”她说,“你都记得。”
严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夏暖。”他叫她名字的声音有点哑。
“嗯。”
“别说了。”
“为什么?”
“因为……”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找了很久,最后说,“因为说了也没用。”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阳台上,拉开门,夜风涌了进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燃。
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几下,终于稳定下来,橘黄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脸,只有一瞬,然后又暗了。
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面朝外面,没有回头。
烟雾从指间升起来,被夜风吹散。
夏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他衣角的余温。
她没有追过去。她转身回到厨房,把严冬没切完的菜切完了。
她把肉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腌好,放进锅里炖上。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眼泪一直在掉。
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又酸又涨的、满得要从眼睛里溢出来的东西。
她拿起手机,给林微发了一条消息:“他买了八年的草莓糖。”
林微回复:“什么糖?”
夏暖说:“我小时候最爱吃的那个牌子。每年生日都会收到一盒没有署名的。
我以为是我爸寄的。
是严冬,他买了八年。”
林微打了一长串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我靠。”
夏暖把手机收起来,把炖好的排骨汤盛出来,放在灶台上。
她走到阳台门口,拉开一条缝,夜风夹着烟味扑面而来。
严冬还站在那里,烟已经燃到了尽头,他没有点第二根,就那么站着,手插在口袋里,面朝外面的万家灯火。她看了他几秒,轻轻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