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烈火真心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这个不寻常的春夜。
苏泠蜷在软榻上,许久未动。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余韵。
北境军报不时传入,朝堂上的风波虽未直接波及这深宫偏殿,但苏泠能感觉到,凌绝比以往更加忙碌,偶尔匆匆一见,他眉宇间也带着挥之不去的凝重。
一个午后,内侍监亲自前来,“殿下请苏姑娘移步京郊温泉别院小住。”
马车驶出皇城,穿过熙攘的街市,一路向京郊而去。
苏泠撩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逐渐变得开阔的田野和远山,恍如隔世。她已经很久,没有呼吸到这般自由的空气了。
温泉别院坐落在西山脚下,依山傍水,环境清幽。院内引有温泉,氤氲的水汽常年缭绕。
苏泠被安置在一处名为“听雪堂”的独立院落里。
最初的兩日,苏泠漫步在曲径通幽的回廊,看池中锦鲤嬉戏,听山间鸟雀鸣唱,紧绷了多年的神经,竟在这片宁静中,不知不觉地松弛了几分。
第三日黄昏,凌绝来了。
他踏着夕阳的余晖走进听雪堂时,苏泠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出神。
“在这里还习惯吗?”
苏泠闻声起身,敛衽行礼:“劳殿下挂心,一切都好。”
“此处远离京城纷扰,不必时时拘着宫里的礼数。”
“嗯”
“整日闷在院里也无趣,带你去个地方。”
苏泠跟着他来到了演武场。场内立着几个箭靶,旁边兵器架上陈列着刀枪剑戟,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一张制作精良的紫檀木长弓。
凌绝走过去,拿起那张弓,手指拂过光滑的弓身,眼中流露出几分怀念之色。“这是孤年少时在北境所用,虽然后来换了更强的弓,这把却一直留着。”
他转向苏泠,将弓递向她:“试试?”
但自从家变之后,这些早已生疏,更是碰都未曾再碰过。
她看着那张弓,又看向凌绝,他眼中带着一丝鼓励。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张沉甸甸的长弓。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勾起了某些尘封的记忆。
凌绝又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白羽箭,递给她。“姿势还记得吗?”
她学着记忆中父亲的样子,搭箭,开弓。然而,弓弦比想象中更硬,她用力之下,手臂微微颤抖,姿势也显得笨拙。
凌绝走近她,站在她侧后方,“肩沉下去,气要稳。目光顺着箭杆,看向靶心,心无旁骛。”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苏泠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拉弓时,用腰腹的力量,而非仅仅依靠手臂。”
“对,就是这样……再稳一些。”
苏泠咬紧下唇,用尽力气将弓弦拉开大半。视线里,远处的箭靶似乎与记忆中风雪弥漫的北境旷野重叠了一瞬。
就是现在!
她手指一松。
“嗖——”
白羽箭离弦而去,笃的一声,正中靶心。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畅快瞬间涌上心头,她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
“很好。”
“是殿下教得好。”
“是你自己心中有准绳。”凌绝看着她,目光柔和,“苏家的女儿,骨子里流淌着将门的血。
凌绝又亲自示范了几次,他的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箭无虚发,每一箭都稳稳钉入红心。苏泠在一旁静静看着。
后来,他让她又试了几次。
直到夜色深沉,两人才离开演武场,回到了听雪堂。
凌绝挥退了侍女,拎起小炉上的茶壶,斟了两杯热茶。
“累了?”他将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
她摇了摇头,诚实地回答:“有些手酸,但……很畅快。”
凌绝的唇角似乎弯了一下。他在她对面坐下,隔着氤氲的茶汽看着她。
“小时候,父皇对孤要求极严。”他忽然开口,“每日课业繁重,骑射武艺,经史子集,一样不能落下。母后去得早,无人可撒娇诉苦。唯一觉得快活的时候,便是偷溜去北境那几年。”
苏泠捧着茶杯,静静聆听。
“那时隐姓埋名,从小卒做起。漠北的风沙很大,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但天高地阔,反而觉得自在。”他顿了顿,看向她,“比这四四方方的宫墙,要自在得多。”
“奴婢……听家父提起过。”她轻声道,“他说殿下在北境时,常与兵士同吃同住,体恤下情。”
“苏将军……是难得的忠臣良将,亦是孤敬重之人。”
苏泠生于斯长于斯,对那里的风土人情、山川地貌极为熟悉。她说起了春日里雪水融化后的草原上,边塞小城里那些质朴而坚韧的人们……
凌绝专注地听着,偶尔插言几句。
炉火噼啪作响,茶香袅袅。在这静谧的温泉别院,一对男女,分享着彼此不为人知的过往。
苏泠发现,凌绝也有鲜活的少年时光,有对广阔天地的眷恋,有对过往人和事的真诚感怀,而凌绝也被她的才情吸引。
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悄然滋生,迅速蔓延。
直到夜深,凌绝才起身离去。
他站在门口,回身看她。烛光映照下,他的轮廓显得柔和了许多。
“早些歇息。”他低声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方才转身融入夜色。
苏泠独自站在堂内,看着晃动的门帘,许久才缓缓坐下,她清楚地感觉到,心底那道因他而生的裂痕,正在被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暖流浸润、冲刷。
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