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血染婚旨
萧陌带来的消息,在苏泠刚刚回暖的心湖投下了一块万钧寒冰,瞬间冻结了所有涟漪,只留下无边无际的寒冷与死寂。
那封边缘磨损的信函,被她藏于贴身之处,薄薄的纸张拿起却千斤重,日夜压在她心上。先帝……国舅……凌绝知情……这几个词在她脑海中疯狂冲撞,让她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那日后,苏泠过得浑浑噩噩。她强迫自己如常起居,奉茶,应对。她开始害怕见到凌绝。
凌绝偶尔来到偏殿,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他会像往常一样接过她奉上的茶,指尖有时会不经意触碰到她,那微热的体温却让她如同被烫到一般,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颤抖。
“脸色怎么这般差?可是身子不适?”他问,声音是一贯的平稳。
苏泠垂眸,避开他的视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谢殿下关心,只是……有些困乏。”
她不敢多言,生怕心底翻江倒海的怀疑与痛苦会决堤而出。
凌绝沉默地看了她片刻,抬手,似乎想如往常般拂过她的发丝,苏泠几乎是本能地、极轻微地偏了一下头。
他的手顿在半空,空气瞬间凝滞。
良久,他收回手,语气听不出喜怒:“照顾好自己。”
然后,他起身离开,背影带着一种孤寂。苏泠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信任,已在猜疑的侵蚀下摇摇欲坠。
就在这煎熬要将她逼疯时,一场她无法承受的风暴降临了。
这日午后,她正对着一卷书册出神,忽听得殿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脚步声杂乱而急促,间或夹杂着内侍尖细高昂的唱喏声。
一种尖锐的预感刺穿了她的心脏。她走到窗边,透过半开的支摘窗向外望去。
只见东宫正殿前的庭院里,不知何时已跪了一地宫人。为首一人,身着内侍省高阶宦官的绯色袍服,手持一卷明黄耀眼的绢帛,昂然而立。那绢帛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而威严的金光。
是传旨太监!颁布重要诏书的规格!
凌绝已闻声从书房走出,站在廊下,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容冷峻,看不出情绪。他似乎对这场面并不意外,只是负手而立,静待宣旨。
那宦官清了清嗓子,尖利的声音瞬间划破了东宫的宁静,也像一把冰冷的利刃,精准地刺入了苏泠的心房:
“太子凌绝接旨——”
庭院内外,所有宫人将头埋得更低,屏息凝神。
“咨尔太子凌绝,元良储贰,仁孝英睿,今已弱冠,宜择贤配,以正东宫,以绵国祚。丞相沈安邦之女沈氏静姝,毓出名门,温婉淑德,仪态端方,堪为良配。兹特册封沈氏为太子正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太子正妃!”
“丞相之女沈静姝!”
每一个字,都密密麻麻地扎在苏泠的心上。她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全靠扶着窗框才勉强站稳。
那明黄的绢帛,在她眼中不断放大,扭曲,最后仿佛化作了漫天流淌的、粘稠的鲜血!是三年前苏家满门倒在血泊中的景象!是父亲不甘圆睁的双眼!是母亲最后的悲鸣!而如今,这象征皇权、决定她爱之人婚姻的圣旨,同样冰冷,同样不容置疑。
“……册封沈氏为太子正妃……”
他口口声声要为她苏家翻案的承诺,在这稳固权势的联姻面前,又还剩几分重量?是不是也如同镜花水月,不过是安抚她、让她安于现状的权宜之计?
就在她心神俱碎,几乎被这残酷现实淹没的瞬间,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贴近了她窗下的阴影里。是萧陌!
他的脸色铁青,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愤怒与对苏泠的痛惜。他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正殿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急促而嘶哑的声音,抛出了最后一根、也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泠儿!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他凌绝!这就是皇家的冷酷!他需要丞相的支持来稳固地位,所以毫不犹豫地接受这桩婚姻!他和他父皇一样,权力永远是第一位!我们苏家的冤屈,在他心里,怎么可能比得上他的江山社稷?!他若真有心为你翻案,早该动了国舅,何必等到今日?他根本从未真心想过要动他父皇定下的铁案!他一直在骗你!”
“权力第一位!”
“他一直在骗你!”
“苏家的冤屈无足轻重!”
她看着正殿前,凌绝面无表情地抬手,恭敬地接过了那卷决定圣旨。
他是不是……早已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在他对她许下诺言,给予她短暂温暖的时候,他是不是早已清楚自己将要迎娶别人为正妃?
“原来……这就是……答案……”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在风里。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挣扎,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清晰而残忍的答案。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那里面曾经想为那个人绣一个温暖的荷包,现在,什么都空了。
信任、期待、还有那刚刚萌芽就被狠狠践踏的微弱爱意,全都碎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虚空。
世界,在她面前,彻底碎裂。只剩下一片血色弥漫的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