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惊鸿一瞥
麟德殿内,灯火璀璨,恍如白昼。巨大的盘龙金柱支撑着高阔的穹顶,穹顶上绘着精美的飞天彩绘。舞姬们身着轻纱彩衣,随着乐声翩跹起舞,水袖翻飞。朝臣、女眷们分坐在两侧案,推杯换盏。
苏泠低垂着头,紧紧跟在领队宫女的身后。
“小心些,都打起精神!冲撞了贵人,仔细你们的皮!”内侍监尖细的嗓音不时在耳边低低响起。
宴至酣处,气氛愈加热烈。
身材魁梧的北戎使臣,正操着生硬的官话向御座上的皇帝敬酒。
“陛下——”
“北戎的牛羊今年漫过了阴山,可汗说,这是您‘照拂’的福气,特让臣带三车马奶酒来‘谢恩’。”他言辞恭敬,眼神却隐隐透着一股不驯之气。
皇帝轻咳后,才勉强牵起嘴角:“可汗有心了……只是朕近来精神不济,这酒,便让太子替朕饮了吧。”
坐于下首的凌绝随即端起面前的酒盏,“使臣远道而来,父皇龙体抱恙,这杯酒,孤代父皇饮了。”
他仰头饮尽,将空杯倒置,目光落在使臣脸上:“只是北戎的‘谢恩’,孤记得往年是十车牛马,今年怎的‘省了’?莫不是草原的风雪,冻得可汗连礼数都忘了?”
北戎使臣脸上的假笑一僵,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太子殿下说笑了!今年……今年是路上损耗了些,余下的在后营候着,候着陛下‘大安’再呈上来!”
“孤劝使臣,说话前先掂掂分量——大胤的宫宴,容不得‘玩笑’。”说罢,便坐下了。
这边,苏泠始终不敢抬头去看那御座的方向,紧跟在身后。
这时,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宗室子弟,约莫二十来岁,面色酡红,摇摇晃晃地离了席,朝着候命的方向走来。
他眼神浑浊,脚步虚浮。
行至苏泠身前不远处,脚下一个趔趄,手中端着的半杯残酒猛地泼洒出来,尽数溅在了苏泠的前襟上。
冰凉的酒液迅速浸透了单薄的宫装,带来一阵黏腻的寒意。苏泠猝不及防,低低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抬头,被苏泠清丽侧颜吸引吸引,眯着眼,上下打量,带着毫不掩饰的狎昵。
“啧,哪来的宫女,如此不长眼?”他声音含混不清,带着令人作呕的腔调,伸手就去拽苏泠的衣袖,“挡了本公子的路,该当何罪?”
苏泠被他扯得一个趔趄,脸色霎时惨白。一随人见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公子恕罪!是奴婢们没看好姐妹,求公子饶了她这一回!”
为首的宫女肩膀抖得像筛糠,连带着声音都发颤:“她是浣衣局新来的,不懂前殿规矩,求公子……求公子开恩!”
周围的宫女和内侍都看到了这一幕,却无人敢出声。毕竟是宗室子弟,谁愿意为了一个浣衣局来的低等宫女去触这个霉头?
这边骚动引起了凌绝的注意,他向这边走来。
“住手。”
那宗室子弟的手僵在半空,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太、太子殿下?您、您怎么过来了……臣就是、就是教训个不懂事的宫女……”
苏泠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抬头望去。
殿内的烛火,映照在苏泠仰起的脸上。那张脸毫无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被打湿的额发黏在光洁的额角,添了几分狼狈
凌绝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
眼前这张苍白、惊惶、却依旧难掩清丽本质的脸,与三年前北境风雪中那个鲜活的、炽烈的身影,猝不及防地重叠在了一起——
永徽元年的冬天,北戎犯边,战事吃紧。他奉密旨前往北境军中历练督师。途中遇伏,与大部队失散,被困在茫茫雪原。是天不绝他,让他遇上了正带着一小队亲兵巡视边境的镇北将军苏泓。
彼时,苏泠不过十五岁,一身火红的骑装,裹着雪白的狐裘,策马紧随在父亲身侧。风雪漫天,她呵出的白气氤氲了眉眼,却遮不住那双眸子里的明烈与生机。得知他是太子,她并未惶恐跪拜,只是好奇地打量着他,然后翻身下马,将随身的水囊和干粮递过来:“喂,还能走吗?”
在回到将军府的路上,遭遇小股流窜的北戎散兵。万军之前,她竟毫无惧色,弯弓搭箭,射穿了试图偷袭他侧翼的敌兵咽喉。回眸时,发丝飞扬,笑容恣意而明亮,令人不敢逼视。
凌绝的眸底,一丝极淡涟漪悄然荡开。他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到她。他的目光在苏泠脸上停留的时间,不过短短一瞬。
凌绝很快移开了视线,他看向那个面如土色的宗室子弟,“拖出去。醒酒,禁足三月。”
立刻有两名侍卫上前,迅速地架起那个瘫软下去的宗室子弟,拖离了大殿。
内侍首领快步走到苏泠身边,低声道:“还不快退下!换身衣裳去!”
苏泠如蒙大赦,深深地低下头,屈膝行了一礼,然后跟着一名小内侍,脚步虚浮地快步离开。自始至终,她不敢再抬头看那个方向一眼。
直到重新退回到廊柱的阴影里,冰冷的墙壁抵住她的后背,她才感觉到自己的一颗心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破喉咙。
他认出她了吗?
殿内的歌舞依旧,喧哗依旧。
凌绝重新端起了酒杯,与身旁的北戎使臣从容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