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狱中博弈

掖庭狱。
潮湿阴冷的气息无孔不入，混合着霉味、血腥味和一种的腐朽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喘息之上。这里唯一的光源，是走廊尽头壁上那一盏如豆的油灯，灯焰在穿堂而过的阴风中明明灭灭，映得两侧铁栅栏的影子扭曲变形，如同蛰伏的鬼怪。
苏泠被粗暴地推入一间狭小的牢房。
“哐当”一声，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合拢，落锁的金属撞击声在幽闭的空间里回荡，她踉跄几步，脚下是铺着潮湿腐草的冰冷石板，寒气瞬间透过单薄的鞋底刺入骨髓。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没有哭泣，也没有呼喊。从被拖出东宫正殿的那一刻起，她的眼泪似乎就已经流干了。
“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何可查？”
“官婢苏泠，行厌胜之术，其心可诛。打入掖庭，听候发落。”
原来，那些温柔，都是假的吗？
“呵呵……”
自嘲的笑声从她干涩的喉咙里溢出，在死寂的牢房中显得格外清晰。她闭上眼，将头埋入膝间。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钥匙碰撞的声响。
“苏泠，提审！”
铁门再次打开，两名狱卒站在门口。她沉默地跟着他们走出牢房，穿过幽深的长廊，来到一间刑讯室。
刑讯室内火光，照得四周墙壁上挂着的各式刑具狰狞可怖。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几乎令人作呕。
主审的是一名面容刻板的宦官，吊梢眼，薄嘴唇，一看便是惯于磋磨人的角色。
“官婢苏泠，还不从实招来！你是如何行那厌胜之术，诅咒太子殿下的？同伙还有谁？”尖细的嗓音带着逼人的压力。
苏泠抬起头，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神是死寂一般的平静。
“奴婢冤枉。奴婢从未行过此等大逆不道之事，香囊与人偶，皆是他人栽赃陷害。”
“栽赃？”那宦官冷笑一声，拿起案几上的“物证”——巫蛊人偶。
“人赃并获，你还要狡辩？看来不受些皮肉之苦，你是不会老实了！”
他使了个眼色，旁边一名狱卒拿起一根浸了水的皮鞭。
“说！是谁指使你的？是不是还有同党隐藏在宫中？”
鞭子带着凌厉的风声落下，抽在苏泠单薄的背脊上，火辣辣的剧痛瞬间炸开，她闷哼一声，咬紧了下唇，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却依旧重复着：“奴婢……冤枉……”
一下，两下……
意识开始模糊。
“停。”宦官摆了摆手，示意狱卒停下。他走到苏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汗湿苍白的面孔，“啧啧，真是硬骨头。不过，掖庭这地方，最擅长的就是磨碎硬骨头。今日你不招，明日自有更厉害的等着你。带下去！”
苏泠被拖回牢房，她蜷缩在角落里，黑暗将她紧紧包裹。
与此同时，东宫。
凌绝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身着暗卫腹悄无声息地走进，单膝跪地：“殿下。”
凌绝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查得如何？”
“回殿下，属下暗中查探，那名指证苏姑娘的小宫女，家中老母前日‘意外’得了一笔丰厚的钱财。经手之人虽隐秘，但线索隐约指向……柳侧妃母家的一名外围管事。”
暗卫低声禀报，“至于那香囊的银线并蒂莲纹，并非宫内常见式样，反而与柳侧妃母族女眷偏好的一种江南绣法相似。”
凌绝放在窗棂上的手微微收紧。
“继续查，拿到确凿证据。”他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但要隐秘，不可打草惊蛇。”
“是。”
暗卫悄然退下。
“泠儿……”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
这盘棋，他必须冷静地走下去，哪怕步步钻心。
掖庭狱中的日子，仿佛没有尽头。
身体上的痛苦尚可忍受，但心中的寒冰却越积越厚。
掖庭狱换了一批面孔相对陌生的人，送来的食物甚至偶尔能见到一点油腥。
这一日，牢房的门再次被打开。
是凌绝。
他独自一人，没有带任何随从。
不过短短十数日，她已瘦脱了形，脸庞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身上衣服污秽不堪，隐隐透出暗红色的血痕。
他一步步走近，在她面前停下。
“苏泠。”
苏泠缓缓抬起头，目光涣散地落在他身上，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构陷你的真凶已经查到，是柳侧妃及其宫中侍女勾结所为。人证物证俱在，柳氏一族……也已伏法。你的冤屈，洗清了。”
他向她伸出手，带着小心翼翼，想要将她从这污秽之地带离。
“跟我回去。”
她没有动。
良久，就在凌绝的手几乎要触碰到她时，她忽然极轻、极慢地勾了一下唇角，
“殿下之心，深似海，冷如铁。”
她看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看着他僵在半空的手，继续用那毫无波澜的语调说道：
“奴婢……领教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缓缓地、艰难地转回身。
凌绝伸出的手，就那样僵硬地停在半空中，指尖微颤。他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瘦弱而决绝的背影，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了他。
空气中，只剩下牢房角落滴滴答答的水声，和他自己沉重而压抑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