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高考前夜
六月,夏天来得猝不及防。
教室里的吊扇从早转到晚,发出嗡嗡的声响。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一起一伏的,像在喘气。许末已经把校服袖子卷到了肩膀上,但还是热。她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像一只摊开的煎饼。
“许末,你又在偷懒。”林笑笑戳了戳她的胳膊。
“我没有偷懒,我在用体温给桌子降温。这是一种无私奉献。”
“你无私奉献之前能不能先把这张卷子做完?”
许末叹了口气,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重新拿起笔。“你知道吗笑笑,我现在看什么题都觉得眼熟,但一做就错。我的脑子已经满了,装不进去了。”
“那就休息一下。”
“不行,还有三天就高考了。”许末认真地说,“三天之后我就自由了。自由!你懂吗!再也没有数学卷子,再也没有函数图像——”
“你每年都说这句话,从高一说到高三。”
“这次是真的。”许末低下头继续做题。
六月的气息是特殊的。说不清是热浪的味道,还是毕业的味道。许末走在走廊上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多看几眼那些她走了三年的地方——花坛、香樟树、小卖部、操场看台。
橘子已经不常来了。许末在花坛边等过它几次,它都没有出现。她把最后一包猫粮放在石凳上,留了一张纸条:“橘子,我走了,你保重。”她不确定橘子看不看得懂,但她觉得它应该能看懂。它是一只聪明的猫,能分辨三文鱼味和金枪鱼味,能感觉到谁是真的对它好。
最后一周的课,老师们都不讲新内容了。每个老师都用半节课的时间说一些鼓励的话,语气比平时温柔很多。
数学老师说:“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好的一届。”——虽然他对每一届都这么说。
英语老师说:“考场上不要紧张,平时怎么练的就怎么考。”——虽然所有人都在紧张。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四十几张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三年了,我看着你们长大。不管考得怎么样,你们都是我的骄傲。”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掌声。许末拍着手,眼眶有点热。她偷偷看了一眼林笑笑,发现林笑笑的眼眶也是红的。
“你说我们是不是有病,”许末小声说,“平时天天骂学校,现在要走了居然想哭。”
“这叫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林笑笑吸了吸鼻子。
“你能不能不要说这么破坏气氛的话。”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高考前一天的下午,许末和顾池约在天台上见面。
这是他们之间的一个习惯——每次有大事情发生之前,他们都会在这里碰面。高一期末考之前来过,高二分科之前来过,现在高考之前也来了。
教学楼的天台不大,四周有半人高的围栏。站在这里能看到整个校园——操场、花坛、两栋教学楼、小卖部的蓝色屋顶。远处的香樟树连成一片,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晃。
许末靠在围栏上,手里拿着一盒草莓牛奶。顾池站在她旁边,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方。
“顾池,你有没有觉得三年过得好快。”
“还好。”
“你就不能说一句感性的话吗?我们马上就要分开了,你就一点都不伤感?”
顾池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他的刘海吹乱了。他伸手拨了一下。“伤感。”
“就这样?就两个字?”
“那你想要我说什么?”
“比如‘许末我会想你的’之类的。”
“许末我会想你的。”
“你说得太敷衍了!”
顾池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你觉得怎么说不敷衍?”
许末想了想,发现自己也说不上来。她只是想听他说点什么,说点什么能让她觉得这三年的时间是真的,不是一场梦。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她问。
“高一社团分组,你被分到了我们组。你迟到了十分钟,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盒草莓牛奶,说‘不好意思,牛奶排队的人太多了’。”
“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你手里那盒牛奶一直在滴水,滴了一地。我帮你擦了。”
许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对对!你当时递给我一包纸巾,我还以为你是那种特别热心的人。后来才发现你只是有洁癖。”
“不是洁癖,是看不下去了。”
“你嘴硬。”
顾池没有反驳。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校园里很安静,大部分同学都回家了,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在操场上散步。
“顾池,你说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许末的声音突然变小了。
“当然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一定会找我借钱的。”
“顾池!!!”许末笑着捶了他一下,“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顾池躲开了她的拳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我们会见面的。不管在哪个城市,都会见面的。”
许末看着他,点了点头。她相信他说的。因为他是顾池,他说的话从来都算数。
“那说好了,”她伸出小拇指,“拉钩。”
顾池看着她伸出来的小拇指,叹了口气,还是伸出了手。两个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许末认真地说。
“你幼不幼稚。”
“这叫仪式感。”许末松开手,重新靠在围栏上,仰头看天。六月的天空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
“你知道吗顾池,我最近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没有你,我这三年会是什么样。”
顾池没有说话。
“可能会很无聊吧。”许末自顾自地说下去,“没有人给我买草莓牛奶,没有人听我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脑洞,没有人帮我擦滴在地上的牛奶。也没有人在我哭的时候递纸巾。”
“你不需要我也可以的。”顾池说,“你本来就是一个很有趣的人。不管有没有人给你买草莓牛奶,你都会给猫取名字,都会在雪地上画画,都会觉得蚂蚁的新家应该有滑梯和游泳池。”
许末转过头看着他,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蚂蚁的事?”
“你发朋友圈了。”
“你居然看到了?我半夜三点发的!”
“我刚好醒了。”
许末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顾池,你有时候也挺感性的嘛。”
“我只是睡眠不好。”
“你嘴硬。”
这一次,顾池没有反驳。风又吹过来,带着六月的热气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味。许末把最后一口草莓牛奶喝完,把盒子捏扁,扔进了角落里的垃圾桶。
“走吧,明天还要考试呢。”
两个人一起走下天台。楼梯间很暗,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许末走在前面,顾池走在后面。
走到三楼的时候,许末突然停下来。“顾池,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懂我。谢谢你从来没有像别人一样,觉得我很奇怪。”
顾池站在下面两级台阶上,仰头看着她。他们之间的高度差刚好让他的视线和她平齐。“你不奇怪。你只是和别人不一样。不一样不是奇怪。”
许末看着他,眼眶突然有点热。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你这句话我可以写进作文里吗?”
“别在英语作文里写就行。”
许末笑了,转过身继续往下走。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夕阳正在落。天边被染成了橘红色,云层像燃烧的棉花。许末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眼。“今天的晚霞好好看。”
顾池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了一眼。
“我以后一定会记得这个画面。高考前一天的晚霞,和你一起看的。”
顾池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天边的颜色一点一点变暗。
操场上还有几个人在跑步,小卖部的灯亮着,花坛边的石凳空着。橘子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可能正在吃别的猫粮,可能正在被别的女孩摸头。但没关系。一切都会继续的。不管她看不看得到。
许末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朝校门口走去。“走吧,回家。明天还要考试呢。”
“紧张吗?”顾池问。
“有一点。但我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什么?”
“准备结束,也准备开始。”
顾池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两个人并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一个又高又瘦,一个又矮又圆。和三年前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但明天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了。他们都知道。但在这一刻,在高考前夜的夕阳里,他们只是两个走在校园里的高三学生。一个叫许末,一个叫顾池。一个是娃娃脸,一个是白净的少年。一个脑洞很大,一个话很少。
他们是最好的朋友。这就够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许末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校园。香樟树,教学楼,花坛,操场,小卖部。那些她踩了三年的地砖,那些她画过画的花坛边缘,那些她喂过猫的石凳。
“再见啦。”她小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了校门。夕阳在她身后落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她踩着影子走,一步一步的,像在踩地砖的格子。只踩亮的,避开暗的。和第一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