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乡归途
离乡归途
作者:以以
历史·军事战争完结48366 字

第十五章:渡江

更新时间:2026-05-07 13:59:35 | 字数:2316 字

他们到达武汉是一九四六年的深秋。长江上的轮渡还没有完全恢复,汉口和武昌之间的江面上只有几条临时拼凑的渡船在来回穿梭。码头上挤满了人——复员的士兵、返乡的难民、扛着货担的小贩、挑着孩子的妇人。所有人都在等船。老樊站在江边看着浑黄的江水说,当年他从沈阳走到南京过这道江的时候船被挤得嘎嘎响,锅底被踩了好几个脚印。现在锅里的补丁比那时候多了,过江的人却比那时候少了。那些挤不上船死在江边的人,再也等不到回家的船了。

他们在汉口码头上等了两天两夜才排到渡船。渡船只有一条,是一艘旧渔船改的,船舷很低,浪大一点江水就溅进来。船老大是个独臂的老兵,左手袖子空荡荡地扎在腰间,右臂力气很大,一个人摇橹把整条船稳稳地推进江水里。他说自己从前是守江防的,武汉会战时炮打沉了一艘日本人的登陆艇,他自己的船也被炸翻了,左臂被弹片削掉了。他在江边躺了大半天被渔民捞起来,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船还在不在。渔民说船没了,他说那以后就帮人撑船。

渡船在江心遇到了风浪。长江上的秋风很硬,浪头打在船舷上溅起一人高的水花。豆生的脸被江水打得发白,手里的锥子还紧紧攥着,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老樊把铁锅扣在船舱里对几个孩子说扶住锅沿,锅底重,浪打不翻。豆苗把铁皮盒子用布条牢牢绑在胸前,一只手按着盒盖,另一只手拽着弟弟的袖子。程望北站在船尾,一手扶着速写本,在劈面而来的江风中画下了这条渡船的速写——独臂的老兵在船尾摇橹,铁锅扣在船舱中间,所有人扶着锅沿蹲成一圈。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武汉轮渡,一橹一锅,渡江。

上了岸以后他们在武昌城外的难民收容站歇了一夜。收容站设在一座被炸掉屋顶的仓库里,墙上还有弹孔,墙角长着青苔。方静言放下药箱就开始给难民看病——收容站里挤满了人,大多是武汉本地人,房子被炸了,亲人走散了,挤在这里等政府的安置。她看病不收钱,只收东西——一卷绷带可以换一碗粥,一包草药可以换一件旧衣服。有个老太太拿来一小块红糖,她接过去掰碎了分给几个正在发烧的孩子。豆生坐在墙角缝补衣服,锥子上下起落,针脚细密,把一件被弹片撕了道大口子的军装补得针脚整齐。他把补好的军装还给一个复员士兵,士兵摸了摸原来的破口说比新的还结实,豆生只说了句回家路上别穿破的。

老樊在仓库门口支起锅,用江边捡来的枯芦苇烧火煮了一锅杂烩——几个难民凑的零碎食材全扔进去。锅里的汤滚开着,白菜帮子、萝卜皮、几根剔光了肉的骨头在水里打转。他蹲在锅边搅着,忽然自言自语说这锅汤跟我媳妇那年除夕煮的差不多——也是什么都往里扔,煮出一锅香。豆苗蹲在旁边添柴,抬起被灶火映红的脸问那秀兰婶子煮得好喝吗。老樊说好喝,锅底都舔干净。豆苗说等回沈阳我也喝一碗。老樊把锅盖掀开搅了几下,说行,让你婶单独给你煮,不放辣椒。

程望北在收容站整理了他两本速写本的全部画稿。第一本画的是从沈阳到重庆的所有桥,第二本画的是从重庆往东走的归途。他把两本并排放在膝盖上,从第一本第一页开始翻——浑河石拱桥,桥上母亲;北平前门站台,学生们往南挤;南京挹江门外断桥栏;汉水浮桥;双槐树白墙;鄂西便桥桥墩上的刻字。翻完第一本,接着翻第二本——青溪的半堵墙,长沙的新槐树,武汉轮渡上独臂老兵摇橹。他在第二本最后一页继续写道:归途非一日,桥非一砖。渡江即渡己,每一桨都是朝着回家的方向。搁下笔时收容站外面的江风正紧,芦苇荡里最后一批候鸟正贴着灰色的江面往南飞。

宋知意在武昌城门口找到了一个还在运行的邮局。邮局设在一辆废弃的军车里,车厢壁上用粉笔写着“军邮站”。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坐在车里整理信件,一只镜片裂了,用胶布贴着。她说往北平的信能寄吗。邮差推了推裂开的眼镜说北平的铁路刚抢通,邮件走得慢,但能到。宋知意从包袱里拿出那封在重庆写好的信——地址是北平火车站,收件人是她父亲。她把信递过去,邮差接过来看了一眼说火车站?北平站被炸过好几次,不知道站长还在不在。宋知意说她父亲就是北平站的站长,被日本人扣押前他说他会站在站台上等她回去。邮差看了她一眼,在信封角上盖了邮戳,说了句这封信我给你走挂号。她把怀表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表在掌心里走得稳稳当当。她在心里默默说:爸,信上路了,表还在走。

离开武汉那天他们在码头上跟独臂老兵告别。老兵用他唯一的右手拍了拍老樊的铁锅说你这锅跟我这橹一样,都是渡人。老樊说你也该回家了。老兵说我没有家了,江就是我的家——我把别人渡过去,就当自己过了江。豆生把他自己纳得最密的一双鞋垫送给老兵,对老兵说铺在鞋里,江上潮气重。老兵把鞋垫接过去,沿着针脚一条一条地摸了一遍,然后放进怀里,在寒风中站了很久。

他们继续往北走。过了武胜关就是河南地界了。老樊的话越来越少,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喉咙里堵着东西——过了河南就是河北,过了河北就是关外,沈阳越来越近,铁锅越来越重。他在一个路口停下来,望着大北关的方向站了很久。豆苗追上来问他咋了,他说没咋,就是觉得这锅快背到头了。豆苗以为他说的是锅要坏了,着急绕到他前面去看,他摇摇手说不是,是路快走完了。从沈阳背出来,走了十几年,锅底补丁摞补丁,现在离家还剩最后一段路。豆苗没有说话,只是挨着他的胳臂继续往前走。

程望北在河南境内画了最后一座桥——不是真的桥,是他记忆中浑河上那座石拱桥的原貌复原图。他在速写本上把当年画的第一座桥重新画了一遍,每一块石头都按原先的位置标注好,连桥头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都跟当年那一页画得一模一样。但树下的人影他没有画上去。他把鹅卵石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来压住画页,石头上的白色纹路还在。他对着画在心里说:桥还在,我回去了就知道树下有没有人。他合上速写本,跟着队伍继续往北。寒露之后霜降,风吹在脸上像砂纸,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离家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