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乡归途
离乡归途
作者:以以
历史·军事战争完结48366 字

第六章:白墙

更新时间:2026-05-07 13:54:33 | 字数:2174 字

队伍在河南境内遇到了白喉疫情。那年冬天冷得格外早,霜降之前就落了第一场雪。他们在一个叫双槐树的镇子外停下来时,镇口已经竖起了几面石灰粉刷的白墙——那是当地保长用来隔离疫区的标记,白墙上歪歪扭扭写着“内有疫症,行人绕道”。方静言站在白墙前面看了很久,石灰水顺着土墙往下淌,在墙根积成一滩白浆。她转过身对程望北说:我得进去。程望北说里面在闹白喉,你没有血清,进去了能做什么。方静言说正因为在闹白喉,我才要进去。白喉是细菌性的,不是绝症,只要有抗生素就能治。就算没有抗生素,至少能隔离、消毒、做气管切开。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补充道:我在仁济医院做过三例。程望北看着她左脸上那道在冷风里微微发红的疤痕,沉默了片刻,说:我跟你进去。樊铁山把铁锅从背上卸下来,说我烧水。老田没说话,把刨子往腰里一别,从工具袋里翻出一把窄口凿——凿子可以用来撬门板,也可以用来撬钉死的窗户。豆苗刚要张嘴,方静言抢先开口对她说了句:你留在外面接应,跑腿的事还得靠你。豆苗咬了咬下唇,把铁皮盒子往怀里抱紧了些,点了下头。

镇子里比外面更安静。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两边的铺子门板紧闭,有些门板上贴着褪了色的门神,有些门板上用粉笔写着病人的名字和发病日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石灰和醋混合的酸味,那是用来熏蒸消毒的土法子。方静言走在最前面,药箱背在肩上,嘴里默默地核对着每家各户门口粉笔记下的日期。程望北跟在她身后,速写本摊开着,他在画这条空无一人的街——不是画建筑,是画那种安静。一种被恐惧压抑到极致的安静,连狗的叫声都没有。

他们在镇公所里找到了第一个病人。镇公所被临时改成了隔离病房,地上铺着稻草,木桌拼成的通铺上躺着十几个孩子。最小的只有两三岁,最大的也就十多岁。孩子们的面色灰白,呼吸粗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一个孩子费力地吸着气,每一次吸气胸腔都深深凹陷下去,喉间发出高调的哨音。方静言蹲在那个孩子旁边听了一下呼吸音,抬头对程望北说:喉梗阻,得马上做气管切开。程望北说这里怎么做。方静言已经打开药箱取出手术刀和一把小号的止血钳,又从老田的工具袋里抽出一截细铜管——那是老田用来做刨子推柄的备料。她举着它在孩子颈前比了比内径,说:铜的,正好。老田,你帮我把它锯成斜面,锯口磨光。老田接过铜管看了她一眼,没吭声,低头开始锯。锯条极薄,切铜的时候发出一种细密而刺耳的金属声,在安静的镇公所里持续了好一阵。

手术在镇公所的一张旧条案上进行。没有无影灯,程望北举着两盏马灯站在方静言两侧;没有麻醉机,豆苗从樊铁山锅里舀来半盆烧开后又放温的水,用干净布蘸着给手术区域做简单清洁。方静言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她头也不抬地说了声“擦”,程望北腾出手来帮她抹了一下镜片。手术刀切下去的时候她的动作极稳,刀锋沿着解剖层次一层一层分离组织——她在仁济医院的外科训练在这一刻全部回到了她的指尖。铜管插进去的一瞬间,孩子剧烈地咳了一下,然后空气从铜管里冲出来,发出尖锐的哨音。哨音持续了几秒,平稳下来了。孩子安静下来,胸腔开始均匀起伏。镇公所里所有还醒着的人都看着那根铜管,程望北举着的马灯在手里微微晃动。那一刻没有人说话——哨音转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方静言在双槐树待了整整四天。在这四天里她带领大家把镇公所、祠堂和一间空置的杂货铺隔成了三个隔离区,按症状轻重分开收治。没有青霉素,她用磺胺替代;没有喷雾器,老田做了一个手摇鼓风的手持筛粉器,由豆苗来回推着给病房地面撒石灰消毒。樊铁山的大锅一天到晚不停地烧水——手术器械需要反复煮沸消毒,病人的衣物被褥也要高温浸泡。锅底的补丁被灶火日夜不停地舔着,铁皮、铜片、铝板、搪瓷片四种补丁在火焰里泛着不同的光泽。樊铁山蹲在灶边添柴,额头被热气烤得发红,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汗,指了指锅沿上一块新烫出的焦痕:锅底还有劲,不怕烧。

程望北在镇公所外头的一堵白石灰墙下坐了几个早晨。利用这几次短暂的休息,他画下了这面白墙——墙上写着“内有疫症”,石灰水往下淌,墙根有一棵刚冒出土的荠菜。他还画了镇公所里那根铜管,旁边写了一行细字:方静言,铜管代气管套管,白喉喉梗阻手术,无麻醉,成功。第四天傍晚,最后一个隔离区的孩子恢复了自主进食,方静言站在镇公所门口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左脸上的旧疤在夕阳里微微泛红。她的药箱空了,那盒巧克力还剩最后几小块。她对着药箱里的存货清单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合上盖子,轻声说:值。

队伍离开双槐树那天,镇子里的老百姓送到镇口。没有人说话,人们只是把家里的鸡蛋、蒸饼、一双布鞋放在路边。一个被方静言救回来的小女孩把一个布娃娃塞进豆苗手里,布娃娃是用碎布头缝的,纽扣做的眼睛,线头做的头发。豆苗接过布娃娃揣进铁皮盒子里,跟父母的照片放在一起。宋知意也在镇口停下了脚步,她望着那块依然刺目的白墙,忽然低声对程望北说:石灰会褪,但墙上的字迟早会被新的石灰盖掉。程望北说:我画下来了。宋知意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们走出好远,程望北回头看了一眼。天已经黑透了,看不见镇口那面白墙,但他知道它在哪。他在心里把双槐树的白墙和浑河的石拱桥放在了一起——不同的方向,不同的材质,不同的灾难,但都在他的速写本里找到了同一个位置。他从口袋里摸出浑河的鹅卵石攥了一下,继续往前走。在下一座桥和下一个镇口,还会有新的白墙。但速写本越来越厚,每一页都是一个归途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