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渡河
队伍走到汉水边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对岸隐约能看见几点零星的灯火,不知是村庄还是驻军的营地。河面不宽,但水流很急,白天的敌机轰炸把上游一座拦水坝炸塌了,水位暴涨,原本用来摆渡的两条木船被洪水冲走了。樊铁山站在岸边把铁锅卸下来放在沙地上,望着浑黄的河水说今晚过不去了,在河边蹲一宿。豆苗靠着一棵柳树抱着铁皮盒子蜷成一团,方静言蹲在她旁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豆苗没有睁眼,含含糊糊说了一声方姐我不冷,手却下意识地攥紧了外套的领口。宋知意坐在一块石头上,把肖邦乐谱从包袱里拿出来翻到《雨滴》那一页,却没有哼——她看着河面,好像在对这条河行注目礼。
程望北没有坐下。他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一小段,借着水面微弱的反光观察两岸的地形。河水在他脚下拍打着岸边的碎石,在静夜里发出空旷的响声。他想起赵教授在黑板上画过一座浮桥——用竹筏和麻绳扎成的简易浮桥,当年川军出川时在涪江上搭过。他走回众人中间,把速写本翻到空白页借着月光画了一张示意图:浮桥的结构、竹筏的扎法、麻绳的受力点。樊铁山凑过来看了半天,说你这画的是桥?程望北说是浮桥,天亮前得搭好,明天可能有更多难民到这里,渡口堵的时间越长越危险。樊铁山叼着烟斗在速写本和河水之间来回打量,说我找竹子去。老田跟着站起来,把锯条在月光下照了照,说我扎筏子,你只管画尺寸。
他们从河边废弃的棚屋里拆下几根旧竹竿,又从上游漂下来的一大堆碎木料里捞起还能用的半截竹排。老田的工具发挥了大作用——他用那把薄得透光的锯条把竹竿锯成等长的小段,每一锯下去都又快又准,断口光洁没有一丝毛刺。程望北按照速写本上的图样标出了竹筏的纵横间距和两道加固横梁的位置。樊铁山带着几个沿路收容的壮年难民在浅水里拉排、抬竿、就位,老田盯着一根翘头的竹子说这根不行,纹路是歪的,受力就裂。他换了一根,亲自掌锯。豆苗不知什么时候爬起来了,把铁皮盒子用布条牢牢绑在背上,光着脚在泥泞的河滩上来回跑,帮着递麻绳和竹篾。宋知意和方静言站在齐膝深的冷水里把扎好的筏子一段段往河心方向推,裙子下摆浸在水里越拖越重。程望北站在岸边一边扶着速写本一边盯着水面上浮桥的整体咬合,声音压过湍急的浪响喊道:稳住,横梁先拉直再放竹排。
浮桥下水的时候天还没亮。第一只竹筏入水时晃得很厉害,河水从竹竿缝隙里涌上来打湿了所有人的裤腿。老田用麻绳把竹筏的每个节点都勒了一遍,手掌被麻绳割破了也不停。方静言见状撕了条绷带扔给他,他接过来缠了下继续勒。第二只、第三只竹筏陆续下水,横梁搭在竹排之间,整座浮桥在湍急的水流里左摇右晃,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但终究稳住了。程望北第一个走过浮桥,他一边走一边感受脚底的受力——竹竿咬合的地方有些微微下沉,但整体承重没有问题。他到达对岸后转过身,隔着整座浮桥朝依然站在原地的同伴喊:能过。
天亮时浮桥已经搭好了,第一批难民踩着竹筏过了汉水。浮桥在晨光里看起来简陋得可笑——几根竹竿,几截麻绳,桥面比水面高不了几寸,河水不断从竹竿缝隙里漫上来。但它站住了。程望北最后一个走过浮桥,他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晨雾还未散尽,河面上飘着薄薄的白气,对岸的渡口上已经有了不少等在岸边的难民,樊铁山正蹲在锅边扇火。他掏出速写本,把这座浮桥画了下来。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汉水浮桥,临时搭建,承重约若干人,使用期限:水退即散。写完他合上本子。豆苗站在岸边一棵柳树下,用老田送她的钉子悄悄在树干上刻了一个很小的“回”字,刻完之后又伸手摸了摸,确认笔画够深。
方静言的巧克力在这天早上又少了一小块。一个过浮桥的孩子被竹竿绊倒,膝盖磕出了血,坐在地上直抽气。方静言蹲下来给他处理伤口,消毒时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她从药箱里掏出那包巧克力掰了半块塞进孩子嘴里。宋知意见状从包袱里翻出肖邦乐谱递过去,蹲在孩子面前说:阿姨给你唱支歌好不好。她没有唱肖邦——她唱了一首北平的童谣。孩子含着巧克力听着,哭声慢慢停了,眼睫上还挂着泪珠却安静下来。方静言转身收拾药箱时看见老田也难得地笑了一下:你那盒宝贝,还有多少?方静言掂了掂包装纸,认真地答道:等到胜利那天,还够每人分一小块。老田叼着烟斗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队伍过了河继续往西走。程望北一边走一边在本子上记浮桥的结构、竹筏的受力、这次临时搭建暴露出来的不足。太阳升起时他回头看了一下,浮桥还横在河面上,已经有第二批难民踩着它过河了。樊铁山走在他旁边,锅盖扣着锅底补丁,压住火种,走路时锅底与铁架发出沉闷的咣当声。他顺着程望北的目光也回头看了一眼,说你这桥搭得匆忙,但管用。程望北说以后要修更牢的——不是竹子的,是石头的墩,钢的梁。樊铁山说你学这玩意就是修桥的?程望北说是。樊铁山说那你得活着回沈阳,浑河上那桥还得修。程望北没有回答,习惯性地伸手隔着衣服摸了摸口袋里那颗鹅卵石。他走了很远之后,心里才轻轻浮起一句话:浑河上的桥,桥头有槐树,树下是我娘。他把这句话放在了心里,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