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我老公不对劲
王大柱是第二天傍晚到家的。
他一年回来两次,一次是麦收,一次是过年。这次不是麦收也不是过年,他打电话回来说工地停工,回来住几天。李翠花没多问,男人在外头的事她从不打听,问了也帮不上忙,不如不问。
她正在灶台前炒菜,听到院门响了一声。锅铲在铁锅里翻了几下,她头都没回。
“回来了?”
“嗯。”
王大柱的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闷闷的,像从瓮里传出来的。他把一个蛇皮袋放在门口,换了鞋走进来。一米八几的个子,进门要低头。常年在工地上晒,脸和脖子黑得发亮,手上的茧子厚得像树皮。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李翠花的背影。
“炒啥?”
“茄子。”
“哦。”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向来是这样。他不是话多的人,她也不是。结婚三年,说的话加起来可能比不上别人家一个月的量。不是感情不好,是都不会说。他结巴,她嘴笨,两个人凑在一起,沉默就是最舒服的交流方式。
李翠花把茄子盛出来,又从锅里舀了一碗粥,从笼屉里拿了两个馒头。她端起碗和盘子,转过身,发现王大柱还站在厨房门口,正看着她。
“站那儿干啥?端饭。”
王大柱走过来,端起粥碗和馒头盘子,去了堂屋。
李翠花跟在后头,手里端着茄子。
堂屋的灯泡坏了几天了,她一直没换。傍晚的光线从窗户透进来,昏昏沉沉的。王大柱把饭菜摆在桌上,坐在一边,李翠花坐在另一边。
以前她给他盛饭,是双手端着碗递过去,还要说一句“他爸,吃饭”。这是她婆婆教的,说女人要给男人面子,在外头可以不显,在家里头要端着。
今天她单手把粥碗往他面前一搁。
“吃。”
王大柱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她。
粥碗搁得太靠边了,差点掉下去。他伸手往里推了推,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茄子。
李翠花也端着碗吃,吃得比平时快。以前她吃饭慢,细嚼慢咽的,像怕发出声音似的。今天呼呼啦啦喝了两碗粥,馒头掰成两半,中间夹了勺咸菜,三口就没了。
王大柱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你最近咋了?”
“没咋。”李翠花又掰了一个馒头。
“你……你以前不是……不是这么吃饭的。”
“饿了。”
王大柱张了张嘴,没再问了。他低下头,慢慢吃着碗里的饭,时不时抬眼看看对面的女人。
她确实变了。
说不出来哪里变了。衣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还是随便扎在脑后,脸上还是没擦油。但就是不一样了。以前她坐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团缩着的影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今天她坐在那里,腰是直的,肩膀是打开的,眼睛里有光。
王大柱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光。
但他心里不踏实。
吃完饭,李翠花去洗碗。王大柱站在院子里,抽了根烟。
他不常抽,身上带着烟但很少点。今晚他点了,靠在院子里的老枣树上,吐出来的烟雾被风吹散。
他想起上次回来的时候,李翠花给他端饭的样子。
双手端着碗,微微弯着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爸,吃饭。”
他把那碗饭接过来的时候,看到她的手指在抖。
他问她咋了,她说没事。
他信了。
或者说,他选择信了。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在外面能管几百号工人,能谈下几千万的项目,但回到家,面对这个被人欺负了只会红着眼眶说“没事”的女人,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不能打赵富贵,打了就暴露了。他不能把李翠花带走,走了就前功尽弃了。他只能忍着,忍着把证据收齐那天。
忍了三年。
他把烟掐灭了,走进厨房。
李翠花正弯腰在水池边刷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晒得黝黑的小臂。她的手臂上有几道青紫的印子,不明显,但他看到了。
“手上咋了?”
李翠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愣了一下。那是昨天赵富贵抓她时留下的,她没注意。
“干活碰的。”
“碰的?”
“嗯。”
她的语气很平,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
但王大柱注意到,她说“嗯”的时候,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她在撒谎。
“翠花。”
“嗯。”
“你……你在家……受……受欺负了?”
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
李翠花张了张嘴。
她想说“没有”。这是她的习惯,三年来的习惯。不管谁问,不管是不是事实,她都说“没有”。没有受欺负,没有被调戏,没有被骂,没有被人看不起。
没有没有没有。
说了三年的“没有”,说到她自己都快信了。
但这次不一样。
她张嘴的瞬间,脑子里的系统动了。
不是强制输出,是推送。系统在她脑子里弹出了一行字,金色的,闪闪发亮,像一颗星星掉进了她的意识里。
“建议回复:‘谁敢欺负我?’——系统推荐回复,能量值+5%。”
李翠花想把它按回去,但来不及了。
话已经出口了。
“谁敢欺负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尾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听过的气势。
一句反问。
意思不是“谁欺负我了”,而是“谁敢欺负我试试”。
厨房里安静了。
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池里,啪嗒,啪嗒。
王大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看着她没有回头的侧脸。他揉了揉眼睛,嘴角好像看到了一个微微翘起的弧度。
她在笑?
李翠花也意识到了自己在笑。她赶紧把嘴角压下去,关上水龙头,把锅从水池里捞出来,控水,放好。动作一气呵成,比以前快了不止一倍。
“行了,洗完了。”她擦了擦手,转过身。
王大柱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你看啥?”李翠花问。
“没……没啥。”
他转身走了。
李翠花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系统,”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
“我老公是不是有问题?”
“系统无法判断‘有问题’的具体含义。但系统检测到王大柱宿主的生理指标存在异常——心率偏高,瞳孔微扩,手部肌肉紧张。这些指标通常与‘紧张’‘隐瞒’‘怀疑’等情绪相关。”
李翠花皱起了眉头。
“你还能查他?”
“系统只能检测到与宿主近距离接触人员的表层生理指标,无法读取他人思想。这是系统为了保护宿主安全而设置的被动功能。”
“他紧张啥?隐瞒啥?怀疑啥?”
“系统无法回答。系统建议宿主直接询问。”
李翠花想了想,摇了摇头。
算了。他不说她就不问。她的事他从来没问过,他的事她也从来不问。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三年来一直是这样。
但她总觉得,今天的王大柱,跟以前不太一样。
晚上,李翠花先睡了。
王大柱躺在炕的另一边,背对着她。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变沉,他翻过身,看着她的后脑勺。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的头发很久没剪了,长到腰,散在枕头上,像一摊墨。
他轻轻地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院子里。
夜风凉了,枣树的叶子沙沙响。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不是那种老年机,是一部他藏了三年的智能手机。平时关机,放在炕洞里,只有需要的时候才开机。
他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老板?”
“嗯。”
“您终于打电话了。我们都急死了,那个赵有财——”
“先别说。”王大柱压低声音,往院门口走了几步,“帮我查个事。”
“您说。”
“清河村,最近有啥异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老板,清河村每天都有异常。您让我们盯着赵有财,我们盯着呢。他最近跟镇上的人走得近,好像在活动什么。您具体指哪方面的异常?”
王大柱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方向。
“我老婆。”
“……嫂子咋了?”
“她变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这次更长。
“老板,‘变了’是啥意思?”
“她以前不这样。”
“老板,您能不能说具体点?嫂子到底咋了?被欺负了?出事了?还是——”
“她今天说话感觉好像变得……有气势了一些。”
“……”
“她以前不敢这么大声来着。”
“老板,就这?”
“她还说‘谁敢欺负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第三秒。然后传来一声极其克制的、像是用手捂住了嘴的笑。
“你笑啥?”王大柱说。
“没有没有没有,老板我没笑。我就是……嫂子这是好事啊!她以前太软了,被人欺负了也不敢说,现在她敢说了,您不该高兴吗?”
王大柱没说话。
他当然高兴。但他高兴的同时,心里还有一个东西在翻腾。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不高兴,也不是高兴,是一种被亲人隐瞒的不安。
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帮我查查,”他说,“近一个月,嫂子接触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发生过什么事。越详细越好。”
“明白了。老板,还有一件事,赵有财那边,证据收得差不多了。您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王大柱看着远处的黑暗。
清河村的夜很黑,没有路灯,没有车灯,只有零星的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的光。在这片黑暗里,他站了很久。
“再等等。”
“等啥?”
王大柱没有回答。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重新关机,放回炕洞里。回到炕上,李翠花还在睡,呼吸平稳,姿势都没变。
他躺下去,面朝天花板。
“翠花。”他轻轻地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侧过身,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轮廓很柔和,鼻子小小的,嘴唇微微翘着,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白天年轻好几岁。
“不管你是谁,”他在心里说,声音轻到连自己都听不到,“别伤害她。”
炕的另一头,李翠花翻了个身。
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
但口袋里的纽扣,在黑暗中,微微地、极其缓慢地闪烁了一下。
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话。